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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归（第1页）

沈仲谦是在酉时三刻进的吴兴城。

东角门的门房老孙头正歪在条凳上打盹，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他揉着眼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三骑马踏着满天的暮色从巷口转过来。打头的那匹青骢马上，沈仲谦的脊背还挺得笔直，但脸色已经灰白得不像样子。老孙头哎哟一声，一叠声地喊人去抬轿。

轿子是二门的管事亲自带人抬来的。

沈仲谦下马的时候右腿刚落地，膝盖就软了一瞬。陈平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被他摆摆手甩开了。他自己扶着马鞍站直了身子，袍角一撩，迈步上了轿。动作还是那个四平八稳的沈家当家人，只是坐进轿子里头，帘子一放下来，整个人便靠在了轿壁上，闭着眼，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轿子抬进二门，老太太身边的吴嬷嬷已经等在垂花门下。她一看沈仲谦下轿时左脚先落地、右脚只敢用脚尖点地的架势，脸色就变了，转身便吩咐身后的小丫鬟：“去告诉老太太，老爷回来了。再去把刘大夫请来。”

沈仲谦被直接送进了老太太院里的净房。

热水是早就备下的。他泡在木桶里，热气氤氲上来，才觉得两条腿从骨头缝里往外泛酸。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被温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没出声，自己拿布巾把伤口边缘的砂土一点一点蘸干净。等到换了干净的中衣出来，刘大夫已经在暖阁里候着了。

老太太坐在鹅颈椅上，手里攥着碧玺念珠，一言不发地看着刘大夫给他上药。等刘大夫收拾了药箱退出去，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百十里路，又不全是官道，一天跑完，你当你还是二十岁的后生？”

沈仲谦捧着吴嬷嬷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苦笑道：“母亲，儿子心里急。”

老太太看着他那副样子——大腿根上了药，走路都不利索，坐在那里腰板却还是硬撑着挺得笔直——到底没有再骂。她叹了口气，把念珠搁在膝上，语气缓了下来。

“说吧。临安那边查到了什么。”

沈仲谦放下茶盏，正色道：“周家确实有鬼。儿子在临安找到了一个跟周家茶庄有过往来的老账房，已经不在周家做了。他亲口说——周良坤这两年经手过好几批来历不明的茶膏，每次都是半夜接货，货到了直接送进周家后院的密室，连周家管事的人都不知道里头存的是什么。”

老太太的念珠停了一息。

“还有。老账房说，周良坤去年腊月去了一趟京城，去了将近一个月。回来以后就深居简出，连茶庄的事都交给了家人打理。时间上——恰好是那批贡品茶膏被调包之后不到半个月。”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晃了一下。

“这事先放着。”老太太转了念珠，换了话头，“府里的事，你该知道了。”

“儿子在门口听陈平说了几句。”沈仲谦的声音沉下去，“茗丫头出城去货栈的路上遭了事。”

“是截杀。”老太太的声音冷了几分，“奔着她的命去的。蛮娘解决了两个，跑了一个。你女儿后脑撞在石头上，昏迷了一夜。丫头晚晴胳膊脱了臼，刘管事肋骨断了两根，右腿也断了。”

沈仲谦握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今天午后醒了。”老太太的语气忽然轻了几分，“脑子没坏，说话做事比受伤之前还稳了几分。我把邸抄给她送了去，她看了，没发怵，反倒跟我说：‘邸抄上写的是朝廷的事，也是沈家的事。’你听听这话。”

边说边感叹似的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的往上翘。

“这丫头，以前我只觉得她聪明。现在——她身上有些东西，不是咱们沈家教出来的。但这份东西，正是咱们沈家眼下最缺的。”老太太说到这儿停了一息，目光落在沈仲谦脸上。

沈仲谦抬起头。

“那个京城来的顾公子，我已经替你回了帖子，请他明日过府。”老太太把念珠搁在膝上，“他帖子上写的是‘世交后学’——可一个太子府长史，平白无故来吴兴拜世伯，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沈仲谦的眉峰微微一动：“顾长史……”

“你明日见了就知道了。”老太太看着他，“你今晚——不许去看茗丫头。”

沈仲谦刚要开口，老太太已经伸出手，用念珠虚虚点着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走路都打颤，去她跟前能干什么？她伤在头上，大夫说了需静养。你给我老老实实歇一晚，明天养好了精神再去见你女儿。”

沈仲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是。”

他从寿安堂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一圈一圈地漾开在青石板上。他站了片刻，抬头望了一眼云微居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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