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泠一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是绯红的珠帘,碧色的纱帐,空气还有一股药味,底下压着层淡淡甜香。
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方才那些混乱的画面还没散:玄阳山巅的火光,同门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师尊瞬间头发全白,最后魂飞魄散,灰都不剩,还有自己撕心裂肺的痛。
他闭眼,复又睁眼。
“……这他妈什么地方。”话刚说出来,嗓音是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
玄泠一:“?”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动作幅度太大,纱帐被牵动得一晃。玄泠一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素色的寝衣,袖口宽大,腰封束得细细的。
他伸手去摸了喉结。
……平的。
玄泠一坐在床沿上,愣了大约半炷香。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的面孔跟他自己有五六分像,眉眼骨相都是那个底子,但线条整个柔下来了,少年英气没了,换了一张温温柔柔的、属于少女的脸。
他本就生得俊俏,长发披下来时没少被人认成女子。为这事他翻过的白眼能攒一箩筐,跟他大师兄抱怨过八百回“我哪里像女的了”,他师兄从不接茬,小师弟倒是会说“哪里都像”,然后挨他一脚。
玄泠一盯着镜子里的脸看了很久。
“……这什么情况……先冷静。”
他抬起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指了指,道:“玄泠一,你什么场面没见过。渡劫飞升自爆金丹魂飞魄散,换个壳子而已,小事。”
镜子里的少女端庄娴静,伸着一根手指,表情温柔。
他收回手,垂下眼睫。
然后下一刻,屋子里瞬间爆发出一句破天脏话来,那声音震得窗沿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什么情况!!这不是我的声音,不是我的身体!明明我在剑宗喊师兄那嗓门能在山里能来回荡三圈,就连隔壁山头师弟师妹都知道我喊人开饭了,我玄泠一再怎么说也是江湖翩翩少年郎,拔剑斩妖除魔不拖泥带水的那种!!!可眼下怎么!?”玄泠一双头抱头,一连串地道,脑子里一团浆糊。
记忆明明清清楚楚!自己在玄阳山渡劫飞升了,功成那一刻引爆了自己的本命仙丹。修仙的人都知道引爆仙丹意味着什么——肉身崩毁,神魂碎裂,连踏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那是一条死路,玄泠一选那条路的时候就没打算活。可现在他站在这儿,有手有脚,有心跳,就是变成了个……女的。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不是夺舍,他是借体重生了。
玄泠一心想: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把碎裂的残魂重新聚拢,还……还塞进一具完好的肉身里??我前世也没认识什么世外高人啊,能做到这件事的屈指可数,师尊或许可以,可……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了。
一段陌生记忆涌进脑子,像水滴落进池子般——玄灵山庄庄主独女,自幼体弱,养在深闺,名字叫玄灵玉。玄泠一愣了一下,他前世叫玄泠一。这姑娘叫玄灵玉,读音相近,长相还酷似,莫非是巧合?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皱眉道,“我前脚炸了金丹,后脚就掉进一个名字差不多的壳子里,这背后没有推手,小爷名字就倒过来写。”
谁做的?为什么?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既然重活了,上辈子的遗憾就这辈子圆上,上辈子的仇这辈子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又快又重,下一刻,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量高,脊背挺得直,一袭利落衣衫,背后斜挎长剑。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连口气都没歇就冲过来了。
“阿玉!”
他的声音在发抖,原本还算沉稳的一个人,看见玄泠一的那一瞬,整眼睛猛地亮起来,不等玄泠一开口,那人已经三两步跨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玄泠一心道:“啊啊啊???什么展开这位道友你他妈谁小爷我不认识你啊!?”
抱得很紧,手臂收得死死的,呼吸又急又重,像在确认他是真的。
玄泠一整个人僵住了。他前世是不排斥肢体接触,在玄虚剑宗跟师兄弟勾肩搭背惯了。问题是,他他妈现在是个姑娘家!而且这具身体的力气也太小了,他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