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寒垂着眼,下一瞬,体内残存的仙力无声无息地沸腾了。
那不是寻常催动功法的灵力流转。自心口漫出的波动,带着某种决绝的韵律,像焚尽的最后一段香,烧的不是檀木,是血肉神魂。
以本命本源为薪柴,以残躯魂魄为灯油——燃命之术。
慕不尘面色骤变。
他素来从容淡漠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口,脚下仓促退了几步,连声音都变了调:“徐清寒,你他妈的疯了?!”
徐清寒没有应他。
心口处缓缓漾开一团光,那光温润、柔和,起初像晨起时透过窗纸的第一缕天光,渐渐浓郁起来,映得他苍白的眉目都镀上一层薄薄的白。
如烈日灼目般的炽烈,残烛燃尽前倾尽所有的最后一点星火,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光晕所过之处,漫天翻涌的浓稠魔气骤然凝滞,那些黑雾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硬生生卡在半空,进退不得。风还在吹,可魔气一动不动,仿佛连天地间的流动都被这道白光截断。
“以我之命……”徐清寒开口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向远处的天际。
“以我之魂……”
话音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独自对着天地低声道别。
慕不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一眼认出这同归于尽的献祭法——这是仙界之人保留的最后手段,以施术者的全部存在为代价,换一刹那的纯净灵光。这术法一旦落成,方圆数里之内所有邪秽都将被涤荡一空,也包括施术者自己。
“全都上前拦住他!”他厉声喝令,麾下魔修面面相觑了一瞬,硬着头皮蜂拥而上,可魔修刚踏入白光笼罩的范围,惨叫声便此起彼伏地炸开,最前面几人的铠甲在黑雾消散的同时竟也寸寸龟裂,露出的皮肉上爬满了焦黑的灼痕,像是被什么极其纯净的东西从内里灼烧。他们踉跄栽倒,滚地哀嚎,再也不敢上前半步。那白光自带涤荡之力,周遭魔气但凡沾到分毫便转瞬消融,连慕不尘自己都不敢轻易靠近,他只能看着,看着徐清寒的身影在白光里一点点变得朦胧虚幻。
如雪的白发、素色的道袍、连同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血肉之躯,都在拆解成星星点点的莹白光点,一片一片地飘散。
“以我之魂,殉阵封邪。”
最后几个字落定时,白光轰然舒展。没有震天动地的爆破,没有地裂山崩的轰鸣,只有一股光晕悄无声息地向整座山巅蔓延。白光过处,黑雾寸寸消融,被这道白光一点一点地吞噬化解,归为虚无。
天穹之上,厚重的乌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的裂口,一缕天光从缝隙里垂落下来,轻飘飘地洒在残破的山门之上,光落处,只剩一把剑。剑斜斜扎在地上,剑身深深嵌进山岩的缝隙里。
空中有剑鸣的声音,绵长,像深山古寺里的晚钟余音。嗡嗡地,一下一下,颤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骨头里,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又像是在替谁道别,在替谁哀伤悲嚎。
慕不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面上没有半点负伤的狼狈,方才那场献祭,灵光虽盛,却不伤他分毫。可他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那全然是心底翻涌到极致的暴怒,加上一丝他绝不会承认的、别的东西。
徐清寒消失了。
那个位置,方才还站着一个人,如今只剩一柄剑,和一地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的莹白余烬。慕不尘死死盯着那把剑,牙关咬得腮侧皮肉紧绷凸起,下颌线硬得像刀裁,宽大衣袖里五指死死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明明攻破了玄虚剑宗的山门,逼得徐清寒自毁神魂,献祭殉阵,明明扫清了挡在路上的最大阻碍,这场厮杀,分明是他大获全胜。可赢下一切的瞬间,心头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如愿以偿的快意。那股空落落的凉意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沾满了血腥,有新溅上去的,也有干了又覆的,从前的无数岁月里,这双手曾与另一双手相扣,并肩握剑,踏遍山河,同赴征伐,如今那些人的血,也沾在这双手上。
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忽然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那不是鏖战带来的肉身劳损。
慕不尘早已不知疲倦为何物,是积年纠葛落空之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怠。他闭了闭眼,将那份颓丧尽数压进心底深处,半点不肯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