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长安位于人界地界九州正中。背倚终南群峰,脚踏渭水长流,乃是人界文人墨客好去处。
三人御剑疾行,千里云路尽,至临近城郊时收剑。收了一身灵气,落在长安南门附近的荒僻偏道。
正值午后人群入城的高峰,农户、赶考书生、镖师皆有。人声喧嚷,车水马龙。
三人拐进大路旁一间临时茶寮。
这茶寮开在城门处一颗老槐树下,往来皆是赶路的脚夫和江湖散客,倒是没有像他们这样的修士驻足,三人挑了最靠里侧的角落坐下。
那茶小二搭了抹布奔来,玄泠一点了壶粗茶和盐炒花生米。茶小二上了东西,吆喝一声“三位慢用”,便又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一路御剑奔行,顾以澈眉宇间始终凝着一层阴郁。玄泠一瞧见,问:“怎么了?”
“持续动用灵力,有些恍罢了。可能是融魂的作用。”顾以澈手肘抵着木桌,指尖叩桌道。玄泠一明白了:他这是体内那股戾气又开始作祟了。他从包袱里取出挽离给的那木盒,将清煞丹递给顾以澈,道:“你先吃了,压制一下。”
清煞丹入喉,一股清寒的灵气沉下丹田,翻腾的躁动才平复下去。见顾以澈神情稍松,玄泠一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挽离端起茶碗,道:“长安地脉,量是天界来人也不会轻易现真身降临。两位公子此次前来长安是为何事?”
“去司星门。掌门天机子和玄虚剑宗的师祖有些交情,想着他或许可以借星河图来一观,助我登天。慕不尘那边准备怎么样?”玄泠一抿了口茶。
“尊主多年前就想重登九重天,找天界要说法。可……天界结界,对于魔修心法来说是一大阻碍,不管人还是妖魔,皆靠近不了分毫。尊主一直在等待机会,现在二位公子的出现,兴许就是尊主一直在等的机缘。”挽离道。
正说着,邻桌两名挎着腰刀的江湖汉子开始亮着嗓子闲谈。那两人嗓门大,说话毫无顾忌,几句话进三人耳中。
“嗨,兄弟你听说没?前儿九流那伙人闯青丘谷,真捞着硬货了!一头九尾狐的小崽子!”
“早知道了,九流那群人天天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的乖乖,那可是真是活宝!我都见着了,皮能卖上天价,内丹更是有价无市,最绝的是那狐妖还是个标致美人儿,估计转手就送销金窟去了,啧啧,这一票他们九流帮的赚翻了。”
两人说着就拍着大腿哄笑。
可话里话外都很清楚了,妖族的性命,在人界是能换真金白银的买卖。
玄泠一指尖蹭着茶碗,动作顿住。
少时曾翻杂记,见过青丘的条目。青丘谷多为灵族,世居云梦泽畔,掌山泽灵气,通风月因缘。可不曾想,会落到这般境地,像随意像山鸡野兔一样捉了,剥皮取丹,折辱发卖?
心口闷堵,他莫名想起那天流云仙城,焚天谷的缚凰笼困住自己的时候。
那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他,修真界眼里也只有天界赏赐四个字,全然不管他是死是活。
落到人的贪欲眼里,是妖是灵,是人是魔,从来没什么分别。
近百年,不少散修眼馋青丘谷的灵脉,还有九狐族后裔,打着妖邪作祟的幌子,接二连三进山清剿。青丘谷好歹也是修真界九大门派之一,可如今封了谷中结界不再现世,谷主也一直闭关,残存的多是血脉微薄的后裔,不是纯种妖灵。
真正的九尾嫡系天生聚灵,骨血皆是修行至宝,落进修士手里要么投鼎炼药,要么囚作玩物,这百余年来近乎凋零。
忽然,咔的一声轻响。
挽离握着茶碗的手指骤然收紧,那碗被捏出裂痕来了。
她脸上笑意尽数褪去。抬眼望向桌前二人,道:“二位公子大约早有猜测,我本是青丘谷狐族子弟。”
对桌的二人没说话,只是看着挽离。
“当年小女离谷采药,险些被一伙修士掳走,是尊主出手救下我的性命。我投奔魔域,不止求安身落脚之地。天界定人妖有别,所谓的人间正道却能肆意屠猎妖族,来日待尊主一统三界了,妖族就不必再躲躲藏藏。”挽离道。
这番话落进耳里,玄泠一心中无法堵得慌。他从小到大皆认为人魔有别,如今所有事态却和他笃信不疑的东西截然相反,三界是如此矛盾,魔可以是好的,人也可以是坏的。
他搁下茶碗,道:“不是妖魔生来有罪,是有人披着正道的外衣,真正的正道又怎么会公私不分?错的是人的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