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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骤起我心常明(第1页)

议事大殿,檀香冉冉。香烧得慢,烟气顺着梁木缝隙往上升,若有若无的淡白色。满堂人声挤在一方偏殿中。

景衍缓步走到殿中阶下,他的道袍的衣摆长垂到地上,眼神里都是凶戾。他拱手环视一周,道:“我玄虚剑宗镇守人间北地,为苍生奔走斩妖除魔无数,想必在座诸位有目共睹。清和残魂转世之人,出自我宗,天界要的是残魂,要的是伐魔功成,这两桩事玄虚剑宗都能办到。盟主之位,理应由景某担任,诸位且不必再议了罢!”

他话音刚落,身侧几位玄虚剑宗的长老便紧随附和。大长老薛道宁端坐席间,只微微颔首,没有开口。他管的是宗门戒律,这种场合不宜多言。倒是一个依附玄虚剑宗的小门派掌门率先站了起来,是个灰白胡须的老者,他起身时似乎有些激动,拱手行礼时袖子还差点扫翻了案上的茶盏,他道:“景掌门所言极是啊!这盟主之位,非玄虚剑宗莫属,论资历功绩,在座哪一派比得上啊?”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声,大半偏向景衍一侧。几个中小门派的掌门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犹豫,但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唱反调。

蔺元枭待这阵声响落下去,才抬步上前。他不像景衍那般端着掌门的架子,走得很随意。

“玄虚剑宗有功于天下,这没错。可伐魔不是论功行赏。”他话锋一转,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魔域瘴气,寻常兵器尚未交锋便被腐蚀殆尽。焚天谷善炼神兵,在座诸位用的兵刃,有多少是出自我谷中熔炉,不必我多说。转世之人如今关押在焚天谷地牢,这权柄交给旁人,谁能担保不动私心?我焚天谷看得住人,也打得起仗,盟主之位不交由焚天谷,那才叫措置失宜!”

这话一出,焚天谷身后的几位谷中长老应声而出。一个赤袍长老声如洪钟,道:“谷主所言极是!残魂由我谷看管,盟主自然该由我谷担任!”中立宗门里有人开始动摇,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清霄阁掌门凌巍坐在前排,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他儿子凌子翎站在他身后,倒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凌大公子他向来看不惯父辈们之间的尔虞我诈,烦心。

碧水瑶的外交长老坐在两派之间,是个面容温婉的中年女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景衍和蔺元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没有开口说话。她身后的碧水瑶弟子们也都安安静静地坐着,那样子倒像是来观礼的,不像是来争权的。

殿尾还挤着一众中小宗门,有的连椅子都没分到,只能站在廊下听着。没人敢贸然站队,站对了,日后能分一杯羹,可要是站错了,得罪的不是玄虚剑宗就是焚天谷,哪一样都够他们受的。

“盟主之位,光靠嘴皮子可坐不稳。”蔺元枭又道,语气皆是锋芒,“景掌门说玄虚剑宗能办到,可残魂在你宗门里待了那么久,你们连他是清和转世都不知道。如今人关在我焚天谷,盟主反倒让你们来做?这道理,怕是没理硬上,说不通罢!”

景衍面色不变,依旧端着那副温和从容的姿态,笑道:“蔺谷主此言差矣。残魂固然重要,可伐魔又不是只守着一个残魂就能成事的。玄虚剑宗弟子遍布北境,论调度,在座无人能及。蔺谷主是善炼神兵没错,景某一向敬重。可神兵利器再锋利,也要有人去使,你们焚天谷擅长炼器,我玄虚擅计擅武。你看不如这样,盟主由我担任,副盟主之位,虚席以待蔺谷主,你我联手,才是伐魔大业最稳妥的法子啊。”

这话听着大方,实则把蔺元枭架在了一个两难的位置上。

人接了,就是屈居人下。人不接,就是不识大体。蔺元枭眯了眯眼,还没开口,他身后那个赤袍长老先忍不住了:“副盟主?景掌门倒是会打算盘!残魂在我们手里,兵刃也是给我们炼的,凭什么盟主让你们做?”

“就凭伐魔不是打几块铁疙瘩就能成事。”薛道宁终于开了口,满殿都安静了一瞬,“蔺谷主的兵刃再好,也要有人上前线。玄虚剑宗在北境这么多年,就打架这事来说,可比你们炼过的刀还多。”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中小宗门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插嘴。清霄阁掌门凌巍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道:“你们二位不必争了。盟主之位,不如听听天界的旨意再说。”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天界的旨意?谁都知道天界站在景衍那边。

蔺元枭脸色微变,冷笑了一声:“天界的旨意?凌贤兄倒是提醒了我,天界派来的仙官,如今还在玄虚剑宗的客院里住着吧?景掌门和天界走得这么近,这盟主之位,怕不是早就内定了?”

这话犹如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景衍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

他正要开口,云鹤尘从玄虚剑宗的队伍后排走了出来。

他无心掺和权柄拉扯,方才一直静静立在人群后看着这场唇枪舌剑。他收回目光,低声和身旁的沈知遥说了一句:“走吧。”

沈知遥一愣:“师父,咱们去哪儿?”云鹤尘没有回答,转身往后走。沈知遥赶紧跟上。二人沿长径往焚天谷地界走去。道旁草木湿冷,潮气顺着靴底纹路漫上来。沈知遥走了几步,忍不住问:“师父,咱们这是去焚天谷?去找师兄吗?”云鹤尘点了点头。沈知遥不再问了,脚步加快了几分。

行至焚天谷外围关卡,两扇厚重玄铁巨门横断前路。四名守卫横刀拦在道中,甲胄威然。沈知遥抢先踏出半步,抬手亮出玄虚剑宗的腰牌,语声裹着焦灼道:“几位大哥,咱们只是进去看一眼,不会耽误太久。我师兄他身子弱,地牢阴寒,怕他撑不住,两位大哥通融通融!”

守卫眼皮未曾抬动,横刀往前递出一截。“谷主有严令,除却焚天谷嫡系门人,其余各派之人一律不得靠近地牢百丈之内!”沈知遥咬了咬牙,把几个装着养神丹药的瓷瓶往前递,道:“那能不能烦请几位大哥帮咱们把东西带进去?”

“不行!闲散人等,速速离去!”守卫的回答干脆得像刀切。云鹤尘缓步上前,掌心按住沈知遥肩头,将他往后轻拉半寸,面上不见愠怒,只抬眼望向关卡深处蜿蜒山道。“天界谕令里写得清楚,清和残魂之人由焚天谷看管,各派共同监督。我二人只是入内探视,并非插手谷中事务,应当不违背天官谕令。几位若是拿不准,不妨通报谷主一声。”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冷声道:“谷主正在议事大殿与各宗掌门商议事宜。道长请回,莫让我等为难。”

云鹤尘看着那守卫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沈知遥愣在原地,咬了咬牙,跟了上去。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玄铁巨门,门缝里透出阴煞的寒气,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道:“师父,他们就这么……”

“他们得了蔺元枭的吩咐,不会放行的。再说下去,也只是徒费口舌。”沈知遥垂下肩头,有些失落。他担心玄泠一,那焚天谷的地牢不是什么好地方,师兄在里头估计受罪不少,云鹤尘目视前方焚天谷厚重的山门,两人一路再无言语。

地底。

玄阴地牢埋在地下百丈,光无从渗入。岩壁缝隙渗出浓黑阴煞雾气,贴着石壁缓缓流淌。缚凰笼置在地牢正中,暗金铁栏四面锁死,笼身流转的锁灵符文昼夜不休。

玄泠一蜷缩在铁栏内侧冰凉石面上。

他衣衫多处撕裂,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皮肉表层覆一层淡淡的印痕。被缚凰笼压制灵力,周身经脉能感到时时泛起撕裂般的痛感。像有人拿着钝刀,在身体里一刀一刀地割。

他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没有睡着,也说不上清醒,神识飘忽在半梦半醒之间。

身体里的经脉,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找不到出口,撞得一阵一阵抽痛。额间白纹明暗交替起伏着,每一回骤然亮起,身形便泛起一层细微震颤,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他想伸手按住额头的纹路,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太沉了,抬不动。地牢里寻不到半分温养神魂的东西。

只有刺骨寒气。

顺着石缝钻透单薄衣料,指尖搭上铁栏,触到一片蚀骨寒凉,冷得发疼。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墙上的火把又烧完了一根,新的还没换上,囚室里暗了一瞬。黑暗里只有符文发出幽幽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无尽的黑暗里,只有他额间的白纹固执地亮着。

他想有人来救他,他想到了师尊。苦痛没有消失,而是想尽办法再次冲泥沼之中再度两人拉入其中。他好像又回去了,回到那个被大火烧炙的村子,回到了被人追着喊邪魔异类的那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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