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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第1页)

沈知行在去北京之前把头发剪了。

不是刻意要剪——是老张头某天在食堂里嘀咕了一句“沈记者你头发快能扎麻花辫了”,何树国正好在旁边修食堂的排风扇,抬了抬眼皮说“后勤班有推子”。两件事本来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但在宋时雨的耳朵里,它们自动组合成了一个逻辑链:有人抱怨头发长,有人有推子,那下一步就应该是剪。

“我帮你在后勤班预约一下,”宋时雨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要把自己甩上天的架势,“何树国的手艺你放心,他在后勤班九年,除了修车、修水壶、修暖气管,还会剃头。全营区一半的脑袋都是他解决的。陆哥的头也是他剃的——你没发现陆哥的发型永远是一个标准长度吗?那就是何氏推法的精髓。”

沈知行想了想陆征那颗永远整齐、永远利落、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寸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宋时雨已经从单杠上跳下来去后勤班预约了,他觉得这时候反悔不太合适。

理发安排在周六下午。何树国把车库里的工具车推到一边,在空地上摆了一把折叠椅,椅背上搭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旁边的工具台上放着一把电动推子、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一个喷壶。他围着椅子转了一圈,调整了椅子的角度,又拿起推子试了试电,整个人的状态像在做一台精密仪器的出厂校准。

沈知行坐在折叠椅上,长发散在肩上,乌黑柔软,被车库顶棚漏下来的光照得微微发亮。何树国站在他身后,拿着推子端详了很久,那个表情沈知行见过——就是何树国每次修那台报废吉普车之前的表情。评估、规划、计算最优方案。

“你这头发养了多久?”何树国问。

“从大学开始就没正式剪过。奶奶以前用剪刀帮我修,后来她手抖了,修不了了,我就自己拿剪刀剪剪发尾。”

何树国沉默了一会儿。车库外面有风吹过来,把白桦林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他放下推子,拿起剪刀。“那不能乱剪。你是拿笔的,头发是你的门面。门面不能砸。”

他说完开始剪。剪刀在发丝间穿过,咔嚓咔嚓,碎发一缕一缕落在围布上。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跟修车时那种“拧不紧就再加一把力”的风格完全不同。沈知行闭着眼睛,感觉到剪刀在耳后轻轻划过,凉凉的,但很稳。他想起奶奶的手——那双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拿着剪刀在他头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动,每一下都怕弄疼他。

“好了。”何树国退后一步,把围布抖了抖。

沈知行睁开眼睛。车库里没有镜子,他看不到自己。然后何树国忽然喊了一声:“你来看看行不行。”

刘干事从车库门外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他看见沈知行的第一眼,搪瓷缸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然后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得变了调:“我的天!”

紧接着是宋时雨——他本来是来验收何树国的工作成果的,走到车库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吹了一声口哨。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口哨,而是一种真心实意的、被惊艳到之后本能发出的感叹。再然后是江婉清——她刚好从招待所出来,听见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靠在车库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沈知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何班长,”她说,“你把漠河最好看的一头头发剪掉了。”

沈知行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后颈。手指触到的不是柔软的发尾,而是一截干净的、微微发凉的皮肤。后颈的发际线被何树国修得整整齐齐,耳后的碎发也剃干净了,露出一对白皙的耳朵。

宋时雨跑回宿舍拿了一面圆镜过来,举在沈知行面前。镜子里的人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鬓角修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被剪成了清爽的斜刘海,刚好露出眉毛。没有了长发的遮挡,整张脸的轮廓被完整地呈现出来——眉骨的弧度清秀而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没有了长发遮挡之后显得更加清亮,像是被擦去了雾气的镜面。他偏了偏头,耳后那一片常年被头发遮住的皮肤比脸上更白一些,在阳光下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

沈知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还行。”

“还行?”宋时雨差点把镜子摔了,“沈知行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有多浪费——你有这张脸你天天穿那件破军大衣?你有这张脸你天天蹲在雪地里啃冻馒头?”

“他照镜子才奇怪,”江婉清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认真照过几次镜子。不像某些人,每天擦枪都要借枪管的反光看一眼自己的发型。”

宋时雨正想反驳,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己,噎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那叫军容风纪!”

陆征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车库里围着一圈人。他走过去想看个究竟,走到车库门口,脚步忽然停了。沈知行站在车库中间,正侧着头跟江婉清说着什么。阳光从车库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新剪的短发上,把发梢染成一层淡金色。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高领毛衣——是姐姐去年冬天寄来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整个人站在满是机油味的车库里,干净得像是走错了地方。

沈知行转过头来,看见陆征站在门口,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陆参谋长。何班长剪的,还行吧?”

陆征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沈知行的脸上停了片刻,从额前清爽的刘海到耳后干净的皮肤,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车库角落里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发动机,声音平稳地说:“还行。”

“就‘还行’?”宋时雨在旁边不干了,“陆哥你刚才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就看出来个‘还行’?”

“军容风纪合格。”陆征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车库门外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又把手放下了。这个动作被江婉清完整地捕捉到了,她靠在门框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沈知行出发去北京。宋时雨开车送他去火车站,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交代各种注意事项——北京比漠河暖和但也不要穿太少、领奖的时候记得把扣子扣好、见了首长要敬礼、别一激动把相机忘在颁奖现场。沈知行一一应着,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桦林上。

列车启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宋时雨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陆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宋时雨后面,没有挥手,只是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朝车窗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沈知行也点了一下头。火车开动了,白桦林渐渐变成了平原,平原渐渐变成了城市。

北京的气温确实比漠河暖和得多。沈知行在火车站门口站了片刻,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来来往往的人流,感觉像是从一根冰棍变成了一碗常温的水。报到地点在招待所,参加颁奖仪式的记者们被统一安排住在这里。沈知行在前台签了到,领了房卡和会议材料,正往电梯间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沈知行?”

他回过头。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目测接近一米九,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是两杠两星,中校军衔。皮肤黝黑,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健康黑,衬得牙齿格外白。五官端正,肩宽腰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室内的白杨树。他一只手拎着行李袋,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进来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沈知行的背影定住了。

沈知行看了他几秒钟,脑子里快速搜索着面部识别信息。这张脸他见过——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在篮球场的铁丝网外面,在食堂排队打饭的队伍里。不是一个学院,不是一个年级,但总是能在各种场合碰到。每次碰到,对方都会朝他点一下头,他也会回点一下,然后各自走开。这种点头之交持续了将近三年,但他从来没问过对方的名字。

“你是……”沈知行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里打捞那个模糊的姓氏。

“周世安,”对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笑容里带着一种显然已经预料到他不记得自己的坦然,“体育系的,比你高两级。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们大学时候经常在图书馆碰到。”

“我记得,”沈知行握住他的手,“每次你坐在斜对面,手里拿一本体育杂志。有一次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杂志掉在地上,我帮你捡起来放在旁边了。”

周世安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性好,”沈知行松开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记忆无关的事实,“你毕业那年夏天还在篮球场打过一场比赛,我在场边路过,看了一眼。你投了一个三分,没进。”

“那场比赛我们输了十二分,你说的是唯一一个我没投进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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