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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下的人(第1页)

门外的声音消失后,我在门后蹲了整整五分钟才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小腿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骨头咔嗒响了一声。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声控灯没有再亮,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压迫感也已经消散。

我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笔记本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隐藏的字迹。那张写着“不要回答‘想’”的纸页背面,我尝试用铅笔再次涂抹,什么都没有出现。但我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新的压痕——也许是因为我刚才蹲在门后时,笔记本被我压在身下,体温让某种隐形的墨水显了形。

这一次出现的字迹非常工整,像是印刷体:

“你找到的属于你自己的规则十一:不要相信任何你‘想起来’的记忆。你的记忆可以被修改、删除、植入。唯一可靠的记录是你在清醒状态下亲手写下的文字。”

我用手机拍下了这句话。虽然手机里没有相机应用,但群聊界面支持发送图片,我试着拍了一张,图片成功发送到了群里——当然,是在私聊窗口,我没有发到群里。这部手机的功能极其有限,但拍照和群聊似乎是可用的。

规则十一。第一条被我找到的属于我自己一个人的隐藏规则。

我找了一支圆珠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开始记录:日期——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日期,但姑且记为第一天。时间不明,大概是上午。已知的十一条规则。已知住户包括我(501)、502(商陆)、401(杜宾)、301(观察者)、101(薄荷糖)、102(拼命三郎)、202(兔子不吃窝边草),302(沉默的螺旋),402(老张不老)以及剩下没说话的201。我写到“502”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商陆。银白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睛,唇角那个介于温柔和危险之间的弧度。他说“你迟到了,小鸣”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笑。玩了这么多年恐怖游戏,我对“非人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那个男人的笑容缺少一样东西——眼底的温度。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冰冷的、透明的浅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你能看到冰下的水在流动,但冰本身不会碎。

他不是人。

这个判断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但我就是知道。

手机又震了。群里的消息还在继续,但节奏已经慢了下来,恐慌被一种疲惫的沉默取代。观察者在组织大家整理各自房间里的物品清单,说是要统计食物和水的储备情况。老张不老说他已经在撬门锁了,他想出去,规则要求每天外出至少三十分钟,他宁可现在就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

我看着老张不老的消息,心里想:这个人活不过三天。

不是诅咒,是概率。在任何一个生存游戏里,第一个沉不住气的人总是最先出局。

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出门。

不是因为我沉不住气,而是因为我需要信息。规则三要求每天外出至少三十分钟,现在大约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早点出门可以观察白天的环境,避免在晚上接近强制外出时间时手忙脚乱。另外,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商陆到底是不是住户。如果他是,他就应该住在502,那么按照规则,他每天也必须外出至少一次。这意味着我有可能在走廊里、楼梯间或者院子里遇到他。

我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笔记本和手机装进口袋,站到了门前。

深吸一口气,我打开了501的门。

走廊的空气比房间里冷得多,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持续地从两端的楼梯口往中间灌风。声控灯在我开门的一瞬间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打在对面的防盗门上,门牌号502四个数字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502的门开着一条缝。

不是完全敞开,而是虚掩着,大概留出了两三厘米的缝隙。从我的角度看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玄关和半面灰色的墙壁。没有任何声音从那扇门后传出来,安静得像一具棺材。

我没有去推那扇门。规则六写得很清楚:任何试图进入其他房间的行为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即使门开着,即使里面没有人,那道门槛也不是我能跨过去的。

但我可以等。

我靠在501的门框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做出一个像是等人、又像是刚出门在透气的姿态。走廊的声控灯在我站定后十秒灭了,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以及——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就在我左侧不到一米的地方。

我猛地转头。声控灯在这一瞬间重新亮起来,照亮了靠在502门框上的那个人。

商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里出来了,现在正倚着自己房间的门框,和我同样的姿势,手臂交叉,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冷光。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肩膀也更宽,黑色的高领毛衣裹住他修长的脖颈,下摆束进深灰色的长裤里,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利而沉默。

他的眼睛看着我。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灰色,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像是某种夜行动物在白天的样子。

“早。”他说。

一个字,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调侃。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用最平常的语气回了一个字:“早。”

商陆的嘴角动了动,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偏过头,银色的碎发垂落到眉骨上方,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到我身后的501室,又移回来。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我还是我,确认这间房还是这间房。

商陆直起身,从门框上离开,朝我的方向迈了一步。走廊本来就不宽,他这一步让我们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两米。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像雪松和冷空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人应该有的气味。

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但是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转身朝楼梯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下蔓延。他走得很慢,步幅很大,银白色的头发在后脑勺处微微卷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跟了上去。不是因为我信任他,而是因为方向一致——我要下楼,他也要下楼。规则三要求外出,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商陆没有回头看我,但他放慢了脚步,刚好保持在我身后一步的距离能赶上的速度。这种不经意的默契让我胃里翻了一下,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地记住了某种节奏。

楼梯间很窄,只容两人并肩。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每一层楼梯的转角处都有一扇小窗,窗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外面。楼梯扶手上有一层油腻的包浆,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无数只手在这上面反复摩擦过。从五楼下到四楼,楼梯间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行用红色油漆写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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