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外面的东西没有进来。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盯了大概有两分钟。窗帘纹丝不动,没有风,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从外面掀起它。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果那可以被称为“目光”的话——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从窗帘的纤维缝隙里伸进来,顺着我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摸,一直摸到后脑勺。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看手机。
那条私信还亮着,发送者的ID是“无面人”
我问他:“你是谁?”
无面人:“其实你活到现在让我很意外。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商陆在骗你。他给你的每一条信息都是真的,但都是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足够让你活下来,假的部分足够让你替他死。”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这句话的逻辑很绕,但我听懂了。商陆给出的信息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对的那一半能让我避开眼前的危险,错的那一半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把我推向深渊。这不是帮助,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控制。就像驯兽师给猛兽喂食,不是为了喂饱它,而是为了让它听话。
我:“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无面人:“因为我活不过三天了。我的房间在二楼,201。你应该已经知道,201是三年前死的住户的影子房间。我在这个房间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完整的我了。商陆让你闭着眼睛走过我的门前,不是因为门里有危险,是因为门里有真相。他不想让你看到真相。”
我:“什么真相?”
无面人没有回复。我等了三十秒,又等了一分钟。“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一条消息终于发了过来:“你有三分钟。来201。不要告诉商陆。如果你来,你会知道商陆到底是什么。如果你不来,你会活到第五天,然后在第六天的集体活动里死掉,死法会比老张惨一百倍。选吧。”
消息发出后,无面人的头像从灰色变成了黑白。不是死亡那种沉底的黑白,而是一种更奇怪的状态——像是他把自己的存在从列表里暂时抽离了,只留下一个空壳。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分。距离规则三要求的外出时间还有充足的空余。我可以去201,也能在中午之前完成外出。但问题是——去201意味着进入另一个住户的房间,而规则六明确禁止:“任何试图进入其他房间的行为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不过规则六说的是“试图进入”,并没有说“进入之后一定会死”。后果是不可预知的,也就是说,可能有后果,也可能没有。这种模糊的措辞本身就是一种邀请。
我穿上外套,检查了一遍口袋——手机,笔记本,笔,昨天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放回去的那张纸条(商陆写的那张,说闭着眼睛走过201门前的)。然后我打开了501的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来。502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商陆在房间里。
我尽量放轻脚步,走过502门前时,我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很低的、持续的单音节,像是哼唱,又像是某种机器的嗡鸣。那个声音的频率很低,低到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感受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另一侧震动,把声波直接传进了我的骨头。
我没有停,直接走向楼梯间。
从五楼下到二楼,我刻意放慢了速度,注意听每一层的声音。四楼很安静,401杜宾的房间没有动静,402老张不老的房间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白色的纸,像是物业贴的那种封条,但上面没有字。三楼,我听到301观察者的房间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语速很快,像是在自言自语。302沉默的螺旋的房间没有任何声音,连走路声都没有。
二楼到了。
楼梯间的门半开着,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我站在门口往里看,走廊一片漆黑,不是正常的黑暗——二楼窗户的位置在走廊尽头,但今天那扇窗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糊住了,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只有202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房门下方,透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光缝,像一根发光的丝线,在黑暗中勾勒出门的轮廓。
201的门就在左侧,距离我大约五米。那扇门和昨天一样紧闭着,猫眼黑洞洞的,但今天多了一个东西——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垂到地上,消失在地砖的缝隙里。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走廊。
声控灯没有反应。我走了三步,四步,五步,灯始终不亮。这说明要么灯坏了,要么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它亮。在规则怪谈里,后者的可能性永远大于前者。
我的脚踩在地砖上,每一步的声响在黑暗中被放大,像是有人在用一个巨大的耳朵贴着地面听我走路。走到201门前的时候,我停住了。
门把手上系着的红绳,另一端从地砖缝隙里拉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条。我蹲下来,捡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这次的字迹不是商陆的凌厉笔迹,也不是照片背面的清秀字体,而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出来的字:
“进门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叫他的名字。”
不要叫谁的名字?商陆?还是无面人?
我伸手去握201的门把手。就在指尖触碰到金属的那一瞬间,昨天闭着眼睛走过这里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出现了,但这次强烈了十倍。像是有无数只眼睛从门板后面、从墙壁里面、从地板下面同时睁开,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门没有锁。我轻轻一推,门向内打开了。
房间里的黑暗是活的。
这是我进门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有质感的、厚重的、像是某种液体一样的黑暗,它裹住了我的全身,从我的鼻孔和耳朵往里灌。我本能地想要后退,但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关得很轻,连咔嗒声都没有。
我站在201的玄关处,手还握着门把手。手机的屏幕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惨白的光照出面前不到一米的范围——灰色的墙壁,光滑的地砖,和一个挂在墙上、镜面朝外的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白色的卡纸,上面用和纸条上一样的歪扭字迹写着:
“欢迎来到我家。我家没有灯,因为我不需要光来看东西。但你不一样。你会需要光的。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卡纸下方贴着一个东西。一个打火机。
我拿起打火机,打着了火。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照出了房间的一角。
201的房间结构和501一模一样——一室一厅,磨砂玻璃隔断,铁架床,老式吊灯。但所有的东西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几年没人住过。墙角有蜘蛛网,天花板上有水渍,空气中的灰尘味浓得呛人。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房间的所有镜子都被打碎了。卫生间的镜子碎了一地,玄关的镜子碎成了几块还挂在镜框上,衣柜门上的镜子被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过。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