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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树(第2页)

九点十五分,我从201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每一户的门都关着。但有一个细节和昨天不同——201的门把手上系着的那根红绳不见了。地面上也没有水渍,没有脚印,没有纸条。整条走廊像是被什么人彻底打扫过一遍,干净得不正常。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梯间的灯亮了,每一级台阶上都放着一片树叶。不是老槐树的叶子——老槐树的叶子是紫黑色的,窄长,边缘有锯齿。而这些叶子是翠绿色的,形状像手掌,五裂,是普通的枫叶。它们不可能是从这栋楼里任何地方飘来的,因为整栋楼里没有任何枫树。

我捡起一片叶子翻过来。叶背有一行极小的字,需要用手机放大才能看清:“楼下有人等你。”

楼下。一楼大厅。

我走下楼梯。每下一层,台阶上的枫叶就多一倍。三楼到二楼的转角处,叶子已经铺了一层,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二楼到一楼的最后几级台阶,枫叶堆到了脚踝的高度,翠绿色的叶片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虚假,像是塑料做的,但踩碎的声音确实是真叶子。

一楼大厅里,所有人都在。

杜宾站在大厅中央,今天没穿那件亮橙色的运动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马尾放下来了,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小了十岁。观察者靠在大厅的柱子上,笔记本合上了,夹在腋下,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每一个人。薄荷糖和拼命三郎站在一起,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谁也不看谁,但呼吸的频率出奇地一致。沉默的螺旋蹲在大厅角落里,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站在蓝色箱子旁边。他大概四十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卡其裤,黑皮鞋,像是某个办公室里随便揪出来的一个普通职员。他的脸圆圆的,带着一种人畜无害的和善,但眼神不对——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会先看对方的脚,再看对方的脖子,最后才看脸。这个顺序不像是下意识的习惯,更像是经过训练的反应。

“你是谁?”我问。

那个男人笑了笑,笑容温和,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402。老张的房间。我一直没在群里说话,是因为我不想说。现在不是不想说的时候了。”

402的住户。那个在凌晨三点零二分上线的东西。那个在群成员列表里沉默但从未消失的灰色头像。他不是一个东西。他是一个人。或者,他看起来像一个人。

“你叫什么?”观察者问。

“姓陆,陆鸣。和齐鸣就差一个姓。”他又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所有人紧绷的脸上显得极其突兀,“我不是鬼,不是怪物,不是物业。我和你们一样是被选进来的。但我比你们多知道一些事情,因为我住的房间——402——是老张死之前住的房间。老张在死之前把他在第一天找到的所有隐藏规则都写在了墙上。所以我被选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就知道了十条隐藏规则中的六条。”

沉默的螺旋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扔到一边:“说重点。”

陆鸣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五分。他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重点就是——今天的选树不是选树,是选人。那棵老槐树下面埋着三年前死去的九个人的尸骨。树的根已经和那些尸骨长在了一起,树能读取人的记忆、恐惧、欲望。它选人的标准不是随机的,而是——它会选那个‘最想离开’的人。”

大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承认它的逻辑。

“最想离开的人,会被树选中?”拼命三郎的声音干涩,“那不是应该的吗?谁不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一样。”陆鸣摇头,“‘最想离开’不是‘最想活’。树要的不是想活的人,树要的是那种宁可死也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的人。那种人的执念最重,挂在树上之后怨气最大,对节点的‘营养’最好。”

杜宾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老张的墙上写的?”

“老张的墙上写的不是这些。”陆鸣停顿了一下,“老张的墙上写的是他死之前最后一段话。他说:‘我看到了地下的东西。它不是树,它是倒着长的树,根在上面,树干在地下,树冠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它用我们当养料,不是用尸体,是用记忆。一个人的全部记忆被吸干之后,他就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老张不老实,老张这个名字,三天之后不会有人记得。’”

不会有人记得。这才是最彻底的死亡——不是身体的消失,而是记忆的湮灭。没有人记得你存在过,就像你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我看向陆鸣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我的时候,没有先看脚和脖子,而是直接对上了我的视线。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和善,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确认——他知道我是谁。不是知道我的名字,而是知道我的本质。知道我和商陆的关系。知道三年前发生过什么。

“你去过402?”我问。

“我现在就住402。”陆鸣说,“你要看墙上的字吗?看完你就知道,三年前活下来的那个人不是商陆。商陆是三年前第一个死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浑身的毛孔同时收缩,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冷的,是恐惧。如果商陆三年前第一个就死了,那现在的商陆是什么?那个银白色头发的、会说会笑会吃苹果的、会捂住我眼睛说“四分五十秒”的男人,是什么?

“时间到了。”观察者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我们该出去了。”

玻璃门被推开,院子里的灰白色天光涌进来。老槐树安静地站在院子中央,和昨天一模一样,紫黑色的枝条垂着,树皮光滑,泥土黑色湿润。但今天多了一个东西——树下放着一张椅子,木头的,很旧,像从某个废弃的教室里搬出来的。椅子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东西,用白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住户们一个一个走进院子。杜宾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大,但她的肩膀在发抖。观察者跟在她后面,笔记本已经翻开了,笔尖抵在纸面上,在记录每一个细节。薄荷糖和拼命三郎并排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半米,呼吸的频率还是一致。沉默的螺旋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

我走在倒数第二。陆鸣在我身后,距离不到两步。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我的后脑勺上,像一只附着不去的虫子。

十点整。

老槐树的枝条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些倒挂着的手一样的枝条开始缓缓抬起,像是有人在树冠内部拉动了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枝条抬到水平位置后停了,整棵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像一个巨大的、由紫黑色线条构成的轮盘。

树皮开始鼓包。和之前一样的鼓包,但这次没有眼珠从裂缝里露出来。鼓包继续膨胀,膨胀到拳头大小时破裂了,流出来的不是汁液,而是一张张卷起来的纸条。每个鼓包里都有一张纸条,从树干的各个部位涌出来,像是一棵树在同时长出无数个果实。纸条落地,被风吹散,有几张飘到了我的脚下。

我捡起一张,展开。纸上只有一个数字:3

其他人也在捡纸条。杜宾捡到的数字是8,观察者是5,薄荷糖是2,拼命三郎是7,沉默的螺旋是4,陆鸣是1。

“什么意思?”拼命三郎举着纸条,“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老槐树给出了答案。树干的中央,树皮像门一样向两边裂开,露出了一个空洞。洞里面是黑的,但有一种光从极深的地方透上来,暗红色的,像熔岩。洞的边缘有一圈数字,从1到10,顺时针排列。每个数字下面都有一个凹陷的小槽,大小正好能放进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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