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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第3页)

下面还有六排名字,每排一个。第三排的名字是:杜宾。第二排:观察者。第四排:薄荷糖。第五排:拼命三郎。第六排:沉默的螺旋。第一排和第七排各有一个名字。第一排是:齐鸣。第七排是:商陆。

七个活人,七个名字,按某种顺序排列在桌面上。树还没有决定谁会是下一个,但桌子已经提前摆好了所有人的位置。齐鸣在第一排,商陆在第七排,首尾相对,中间隔着五个终将死去的人。

“你看到了?”观察者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名字的顺序是按什么排的?不是按房号,不是按年龄,不是按性别。我观察了一个小时,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个顺序是按每个人‘离树的距离’排的。不一定是物理距离,而是一种更抽象的距离。离树最近的人排在第一排,离树最远的人在最后一排。”

“商陆最远?”

“对。你最近。”观察者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齐鸣,你和这棵树的距离是负数。你不是在树的外面,你是在树的里面。它认识你,不是因为你的记忆被它吸收了,而是因为你本来就从它里面出来的。”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老槐树的枝条开始动了。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像伸懒腰一样,所有的枝条缓缓展开,从微微上扬变成完全水平,整个树冠变成了一把巨大的、由紫黑色辐条构成的伞。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分出了更细的分叉,分叉的末端长出了一样东西——芽。嫩绿色的、饱满的芽,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微微颤抖。

芽在长大。不是慢慢长,而是肉眼可见地膨胀,像被吹起来的气球,从米粒大到黄豆大到拇指大到拳头大。膨胀到极限的时候,芽的外壳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叶子,而是一朵朵花。

老槐树开花了。

花是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每一朵都有六片花瓣,呈六角形排列。花的中心没有花蕊,而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凹陷,凹陷的底部是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像凝固的血滴。花开满了所有的枝条,整棵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巨大的、微微发光的存在,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头皮发麻。

“树枝开花者,将成为树的一部分。”薄荷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她的脸白得像纸,“它开了。所有的都开了。没有一根枝条是枯死的。”

她是对的。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开出了花,没有例外。观察者说不同的枝条对应不同的尸体,枯死或开花取决于尸体是否认识我。如果所有的枝条都开了花,那就意味着所有的尸体都认识我。三年前的九个人,更早的死者,还有——那些还没有死的人。他们的尸体还没有被树吸收,但树已经提前预知了他们的死亡,提前让对应他们的枝条开了花。

老槐树是在告诉我们:你们所有人,都会死。所有的花都会开。

我出声询问:“今天的活动是折枝。但所有的枝条都开了花。规则说开花者会成为树的一部分——如果我们折任何一根枝条,我们都会被树吸收。那么,如果不折呢?拒绝参与者视为违规。折了死,不折也死。这是一个无解的选择。”

我的问题抛出去后,整个大厅都安静了整整半分钟。然后杜宾开了口,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所以今天不管我们怎么选,都会有人死。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死。因为所有的花都开了,但每根枝条上的花只能对应一个人。树要的是那个人亲手折下‘自己’的那根枝条。如果你折了别人的枝条,那朵花会枯死,你会没事。如果你折了自己的枝条,你会变成树的一部分。”

观察者立刻接上:“怎么知道自己对应的枝条是哪一根?”

杜宾:“不知道。所以这就是今天的游戏——赌。每个人从树上选一根枝条折下来。如果你运气好,选到了别人的枝条,你活。如果你运气不好,选到了自己的枝条,你死。概率是七分之一。七个人,只有一个人会死——选到自己枝条的那个人。”

系统通知在十点整准时出现:“请所有住户开始折枝。您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做出选择。三十分钟后,未折枝者视为违规。所有违规者将被同时标记。”

同时标记。不是按顺序一个一个来,而是一起。如果有人拒绝选择,所有人都会死。这是树在逼我们——不是逼我们折枝,而是逼我们互相监督,确保每个人都参与这场赌博。因为一个人的犹豫会害死所有人。

院子里的人开始移动了。每个人都在走向树,但每个人的走法不同——杜宾走得很快,像是在冲锋;观察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枝条的排列;薄荷糖几乎是挪过去的,双腿在发抖;拼命三郎大步流星,但目光在四处乱飘,找不到焦点;沉默的螺旋已经站在了树下,仰着头,在看枝条的分布。

我没有动。我站在原地,看着老槐树,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看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的形状。六片花瓣,六条弧线,和那个符号一样。那个符号是树的标志,也是这栋楼的标志,也是——我手心里那道红痕的形状。我翻过手掌,那道昨天留下的、从201门把手上蹭到的红痕,它的形状不是一个不规则的伤口,而是一个精确的、六条弧线组成的花形。

树已经给我做了标记。在昨天,在我闭着眼睛走过201门前的时候,它就给了我一个印记。我不是今天才被选中的。我是一开始就被选中的。

“齐鸣。”商陆的声音从我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是冷,不是热,而是和空气完全相同的温度,他的存在像一块透明的玻璃,你只能通过光线在边缘的折射才能感知到他的轮廓。

“你不应该在这里。”他说。

“那我应该在哪里?”我问。

商陆没有回答。他从我身边走过,走向老槐树。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细长的、淡青色的血管。银白色的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满树的白花。白色的花瓣和他银白色的头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他浅色的眼睛在花影下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两颗正在融化的冰。

他伸出手,折下了一根枝条。

那根枝条在他的手中轻轻颤动,白色的花在枝头摇曳。花瓣没有枯萎,没有脱落,花心的暗红色珠子反而变得更亮了,像一颗小型的灯泡,发出暗红色的光。那朵花不仅没有枯死,反而开得更盛了。

“他选到了自己的枝条?”杜宾的声音尖锐,“他要变成树的一部分了?”

但商陆没有变。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开花的枝条,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人。枝条上的花继续开放,花瓣越开越大,越开越薄,最后整朵花从枝头脱落,飘在空中,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白色羽毛。花飘到商陆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融入了他的皮肤,消失不见。

商陆转过头,看向我。他的表情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但我读出了他的唇语,这一次非常清楚,不是“小鸣”,不是“过来”,而是两个字的、完整的、用尽全力才说出口的一句话:

“选我。”

选我这根枝条。我会枯死。你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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