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灯光压在车厢里,像一层凝固的胶水。
江辞鸢靠在窗边,左手搭在膝盖上。他在数。不是数乘客,不是数影子,是在数时间。从第二站关上门到现在,车已经开了很久。比第一站到第二站的距离长得多。窗外没有路灯,没有建筑,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偶尔有雨滴砸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他在等第三站。
还剩一次错误机会。第三站如果再错,车就会开往终点站。终点站不属于任何地图。
没有人说话。
苏晚在看她旁边的林栀,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孟凡靠着窗户,病号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拆线的手术刀口。陆沉还是那个姿势,右腿搭在左腿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宋知远在看手机,但不是在看录像——屏幕上是秒表,数字在跳。谢辞始终低着头,从上车到现在,没有看过任何人。
裴惊蛰把帽子推上去了一点,露出额头。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在看那面镜子。
江辞鸢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是盯着看,是时不时扫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确认那个多出来的影子还在不在。
它还在。江辞鸢刚才看过。十八个影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公交车忽然减速了。
不是到站的那种减速,是司机主动踩了刹车。车速从慢变成了更慢,几乎要停了。但是没有站点。窗外的街景是一片漆黑的居民区,没有站牌,没有路灯,只有一排排黑黢黢的楼房轮廓。
司机开口了。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二句话。
“有人要下吗?”
不是“到站了”。是“有人要下吗”。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老太太抱紧了包袱,摇了摇头。年轻女人的耳机线在胸口晃了一下,她没有动。校服男孩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胖男人的啤酒瓶从手里滑了下来,滚到了过道里,他没有捡。两个年轻女孩不说话了,头还是靠在一起,但嘴唇不动了。
老人没有动。他还在睡。
江辞鸢看着那个老人。军绿色外套,头发全白,嘴微微张着。从上车开始,他就没有醒过。第一站有人下车,他没醒。灯变红,他没醒。第二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去,他“醒”了——但他真的是醒了吗?一个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睡的人,忽然站起来走了那么远的路,眼睛是睁开的,步伐是稳的,但他回到座位之后立刻又闭上了眼睛。像从来没有醒过。
江辞鸢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老人不是乘客。乘客不会在睡着的时候站起来走路。”他没有抬头。他知道裴惊蛰会看到这行字。不需要看,他知道那个人在观察同样的事。
“没有人下。”陆沉说。
司机没有说话。公交车重新加速,驶离了那片黑暗。
车速恢复了正常。雨刷又回到了“咔嗒咔嗒”的节奏。窗外的街景重新出现了——一排排居民楼,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在雨中一闪一闪的。
宋知远忽然开口:“第三站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苏晚问。
“因为第二站到第三站的距离是第一站到第二站的两倍。”他说,“这不是随机的。站点之间的间隔在变长。第一站三分钟,第二站六分钟,第三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秒表。“已经十一分钟了。”
公交车减速了。
这一次,有站牌。生锈的铁杆,模糊的站名,看不清写的是什么。车停了,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
没有人下车。
老太太没有动。年轻女人没有动。校服男孩没有动。胖男人没有动。两个年轻女孩没有动。老人没有动。
没有人动。
车门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司机没有关车门,他在等。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人下吗?”孟凡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