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回家
2026年除夕,滨州。
下午三点,家属院门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宋亚轩走在前面,左手拎着两瓶白酒,右手拖着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路上磕出一串有节奏的响声。东方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三袋年货——一袋是给他爸妈的保健品,一袋是给宋爸宋妈的山货,还有一袋是两个人都爱吃的砂糖橘。两家父母说今年一起过年,地点定在宋家的老房子。自从两家老人先后搬进了新城区带电梯的商品房,这栋老房子平时只用来堆些旧家具和舍不得扔的老物件。但每年除夕,两家人一定会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有槐树,有院子,有他们所有人的根。
宋亚轩还没走到门口,他妈已经从厨房窗户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宋妈妈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刚染过,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儿子和东方玉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手里的擀面杖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迎了出来。
“小轩!小玉!”她一手拽一个,把两个人都拉进屋里,“冻坏了吧?今年冬天冷,你们穿得太少了!小玉你怎么又瘦了?巡演结束了还不长肉,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东方玉说,“他每天盯着我吃。”
宋妈妈转头看宋亚轩。宋亚轩举起双手:“真的。他现在一天三顿一顿不落,我比他还准时——他不吃我就把他冰箱里的咖啡全扔了。”
“扔得好,”宋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小玉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吃饭。还是小轩治得了你。快进来,你妈在厨房包饺子,馅儿是鲅鱼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东方玉把年货放在墙角,走进厨房。他妈正站在案板前包饺子,手指翻飞的动作和他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左手拿皮,右手挑馅,三折两捏,一个胖墩墩的饺子就立在篦子上了。东方妈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低头继续包饺子。
“回来了。”
“嗯。”
“鸟巢那场我在电视上看了。你爸录了整场,存在硬盘里。他不好意思跟你说,但他看了三遍。”
东方玉走到水池边洗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用筷子挑了一团馅放上去。他包饺子的手艺还是小时候学的,多年不练有些生疏,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东方妈妈瞥了一眼,评价道:“丑。”他默默把那个丑饺子放在篦子最边上。宋亚轩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看了看那个饺子,又看了看东方玉,然后走进来拿起一张饺子皮,包了一个更丑的,放在东方玉的饺子旁边。“这下我的最丑,你排倒数第二。”他说。东方玉低头看着篦子上两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并排挨着,嘴角微动,没有说话,只是把面盆往宋亚轩那边推了推。
宋妈妈在客厅里喊:“你们两个别捣乱!小轩你出来贴春联,小玉你去院子里把鞭炮挂上——算了你别挂鞭炮了,你去帮你妈包饺子,鞭炮让小轩挂。”宋亚轩拎着春联往外走,路过东方玉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妈到现在都舍不得让你干活。”东方玉低头包饺子,手里的饺子皮被他捏出了一个过于整齐的褶子,像五线谱上画好的一条小节线。
天色渐暗,年夜饭摆上了桌。宋家的老式圆桌不大,两家六口人挤在一起坐得满满当当。桌上的菜叠了两层——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鲅鱼饺子、炖鸡、拌黄瓜、炸春卷,还有宋妈妈拿手的八宝饭,上面嵌着一圈红枣,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红玛瑙。
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调得很低,画面里主持人正在说过年的吉祥话。宋爸爸和东方爸爸两个老爷子坐在上首,正在争论去年世界杯某场球赛的判罚。东方妈妈和宋妈妈并肩坐在长凳上,时不时给两个老爷子的酒杯里添酒,然后转头继续聊她们的——谁家闺女出嫁了,哪个菜市场的菜最便宜,今年暖气费又涨了。
东方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小碟子里堆满了宋妈妈夹的菜。宋亚轩坐在他旁边,趁他妈不注意,从东方玉碟子里偷走了一块排骨,啃完之后把骨头放在自己碟子里,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东方玉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碟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宋亚轩小声说:“你自己不吃?”东方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他几乎从来不喝酒,但今晚是除夕,宋爸爸给他倒了小半杯。酒很辣,辣得他微微皱眉,然后他说:“给你的。”
年夜饭吃到八点多,两个老爷子喝得微醺,被各自的老婆扶到客厅沙发上喝茶醒酒。宋亚轩帮着收拾碗筷,袖子卷到手肘。东方玉在水池边洗碗,洗洁精的泡沫堆得老高。宋亚轩把剩菜放进冰箱,转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东方玉洗碗的背影。东方玉洗碗的动作和他弹钢琴完全不像——弹钢琴的时候他整个人是精准而放松的,洗碗的时候反而有些笨拙,碗沿总要反复搓好几遍才放心。
“我妈刚才在桌上问你了,”宋亚轩说,“她问你什么时候再回滨州。你没回答。”
“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答?”
“因为不需要回答。每年除夕都会回来。不需要再回答‘什么时候’——是每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