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照在第十三天睁开眼的时候,做了和之前十二天都不一样的事。
她没有先去灶房。没有先扫东墙外的灵识信号。她在稻草垫上仰面躺着,把灵脉感知通道打开到开脉期修士可以承受的最高档位。不是扫柴房周围三十步,是定向灌注。全部意念聚焦在一个方向:压路南端。穿过柴房后墙,穿过柴堆挡板,穿过压路前四十步的松针踩痕,一直往南。
感知像一根被绷紧的鱼线。开脉期修士的正常感知距离是五十步,全方向分散扫描的半径。如果全部意念集中到一条线上。她的感知距离是五十步的三倍。
一百五十步。
在压路第九十步左右的位置,感知通道撞到了一个障碍。
不是树。不是石头。是一个灵力波动。一个人的灵力波动。静止的。不是蹲守,不是走路。是躺着。在压路南端第九十多步的地面以下。大约一臂深。有一个修士用闭息术压住了自己的灵脉循环速度。修为不到聚气,但高于开脉。介于开脉之上和聚气之下之间的一个模糊区间。不是杂役。杂役没有修为。不是外门弟子。外门弟子的灵脉循环频率和杂役不一样。不是齐管事。他的灵脉废掉了,零信号。不是秦师兄。秦师兄的灵脉频率她太熟悉了,闭着眼也认得出。
那这个人是谁。
她坐起来。感知通道没有收回。继续锁着那个地址。那个信号没有移动。闭息术状态下的人不能感知外部环境。他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理运转,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远处正往他的方向看。
苏晚照做了一个计算:地下四尺的土是生土。生土里埋着一个人。不是死人,死人的灵脉不循环。也不是被埋的俘虏。被埋的俘虏不会用闭息术。闭息术是主动降速的术法,要清醒的意识控制。他在躲避什么东西。
她把感知关了。今天天刚亮不到一刻钟,离秦师兄今晚回来还有一整天的空窗。她可以用这一整天去压路南端。不是走压路。压路她去过了,松针踩痕,知道怎么走。这次她走压路南端的延长线:从杂物站垫石堆方向绕过去,从另一个角度接近压路南端的那个位置。不是正面走压路。是迂回到压路南端的侧面,看谁在地下。
她从柴房出来。今天杂役院石板地上还留着昨天搬库房时老杂役在手推车旁边踩的几个泥印子。杂物站门口。老杂役还在封箱,把旧纸箱从柴房方向推到新库房方向。推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碾过一层薄灰,留下一条浅灰色的轨。
"老伯。杂物站南边的垫石堆方向往后再走五十步,那是什么地方?"
老杂役没有停推。轮子在石板缝隙里弹了一下。他说:"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昨天搬垫石的时候掉了一根绳子。可能是卡在那边的树上。"
老杂役把推车推到库房门口。推车的轮子停下来之后,他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的袖口。看她的袖口有没有沾灰。沾灰的袖口=搬过垫石=她的绳子确实可能掉在那边。
"那边没有树。"他说。"只有石头。"
苏晚照没有改口。她说:"我的绳子就是卡在石头上的。"
老杂役把花镜取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头低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把花镜挂在鼻梁上。左眼的□□在花镜后面变得比平时更淡了。
"那边有一块大石头。半间柴房那么大。石头旁边有几棵歪脖子松。不是树,是长歪在石缝里出不了头的松根。绳子。"他把花镜往下一拉,让她的脸卡在花镜和鼻梁之间那一小段焦距里,"。会绊人的不是绳子。"
他把花镜推上去了。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嗓子里的气音比字重:"你去的时候走路轻。垫石搬库房还没完,你在杂物站登记表上签过字。你今天还是搬库房的杂役。"
苏晚照把这句话装进肚子里了。老杂役没有说不让她去。只是告诉她要给自己一个被看见的理由。搬库房的杂役。签过字。就是"正常存在"。推一车垫石,在垫石堆和南边石头之间绕一下,找一根不存在的绳子。是正常。推一车垫石往南边走到没有垫石的地方。不是正常。
她去灶房拿了一个烧饼。胖子在灶台上用铜锅烧水,锅里加了今天早晨的药圃送来的两把干草药。是一种给杂役驱寒的廉价药渣煮茶,味道比感冒冲剂还难喝。胖子用豁口瓷碗给她盛了半碗药茶:"你昨晚在杂物站忙到多久?推回来脸上全是灰。"
"没注意。"
她把药茶喝了。碗放回灶台上。走到杂物站门口。老杂役已经把第五车垫石的登记单排在了手推车的侧面口袋上。她从杂物站里找到了一根草绳。粗麻,半臂长,两头磨毛了。真绳子。真的能"掉在地上"的绳子。
推车上放的不是垫石。是新库房的空木箱。老杂役说新库房靠南边的那排货架要放箱子。不是垫石,是杂物站的旧工具箱子。推空箱子往杂物站南边方向走。路线和垫石堆方向一致,而且不会被问"为什么往南推"。因为新库房的南排货架确实要箱子。
她把几个空木箱叠在手推车上。推车从杂物站出发,经过垫石堆,继续往南。垫石堆以南。路不再是石板了。铺路的人在杂物站南墙之外不再铺石板,地面变成了土路,土路被踩硬的只有中间一条窄径。两边是松针和矮灌木。往前走了大约一百步。看到了老杂役说的那块大石头。
半间柴房大,斜埋在土里,露出来的一面被松针和枯叶盖了一半。石头旁边是几棵歪脖子松。松根从石缝里扎进去,树干弯曲的角度不像在生长,像在躲避。
她把手推车停在大石头旁边。空木箱叠得稳。停下之后不会倒。从推车旁走到大石头的另一侧。感知通道重新定向灌注。
那个躺在地下的灵脉信号就在石头下面。
灵脉此刻的闭息术还没有解除。循环速度比柴房里的凡人还低。灵脉光丝的微弱搏动每一分钟只完成三个周天。正常开脉期修士的静止状态是一分钟六十周天。三个周天。还不到心跳频率的十分之一。这个人在用尽全力不被察觉。
苏晚照蹲下。把手按在石头上。灵脉的触觉感知透过石壳、透过土层往下传。深度一臂。灵脉信号的纹路很像她的。不是频率像,是脉壁上没有被旧功法打磨成标准弧度的"野生感"。不是任何一个青云宗内门外门的标准功法练出来的脉路走向。是野修的路子。但野生感之上还叠着另一层印记。他的灵脉和她的灵脉最原始的波形一致。不是"两个人的灵根波形一样"这种不可能的事,而是在开脉前,他们的灵脉经历过同一种外力撕裂留下的疤。
灵石桩。灵石桩逆向反噬的痕迹。这个人也被灵石桩反噬过。
不是齐管事。齐管事的灵脉废了,零信号。这个人的灵脉没有被废。在反噬之后继续修炼了。用了一种她不知道的方法。
她把手从石头上抬起来。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是石头底部的土层上方。地表以下不到一指深的缝隙里。有一根手指在轻轻敲石头。节奏。三下快。一下慢。三下快。一下慢。重复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