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前,药圃回到了齐管事的步调里。
赵长老的灵识扫频波从松林方向最后一次掠过来,打在北侧晶石板上,反弹后沉进了白芷畦的底土。波形比午时弱了四成。不是刻意压低——持续维持灵识扫描六个时辰之后自然衰减。镜娘一个时辰前就确认了扫频间隔:一盏茶两次。正点与半盏之间各有一次更快的辅扫。辅扫厚度比正扫薄三分之一。空子就在辅扫结束后到下一次正扫之前的那六次呼吸里。
"六次呼吸。"齐管事把镜娘递回来的湿布条拧干。水从指缝间滴进引星苔畦堆。"正常修士叠一个周天需要十次到二十次呼吸。六次不够用。"
"够了。我不叠周天。我打孔。"
齐管事拧布条的手指停了一下。"打什么孔?"
苏晚照用指甲在石桌面上画了一个半寸长的线段。线段两端各点了一个小圆点。左边写着"周天运转第二十圈终点"。右边写着"聚气期的脉壁末梢"。
"正常人先叠周天把修为攒满,再用积蓄的修为推开末梢。但我的灵脉底噪已经降到了聚气期的下限。二十圈周天运转已经把脉壁弹性拉到了最大。我不是用修为堆叠——是用共振打穿。桥接带的数据还在识海第一格存着。当时六面体纹理和十二个交点显示了一个规律:脉壁末梢本身有共振频率。找到这个频率,把纯量灵力调成同频,推过去。不是推开末梢。是和末梢共振让它自己松开。"
齐管事看着那个线段。看了四次呼吸的时间。
"脉壁末梢的共振频率你从哪找?"
"铜扳指。"她把扳指从怀里取出来,用食指推了推内圈的白丝弦膜。"弦膜能探测任何与纯量灵力同属性频率的微小振动。聚气期的脉壁末梢在开脉期修士体内的振动极其微弱。但弦膜在开脉期起过作用:它检测过松针的灵力痕迹。也在井边捕捉过底座残搏。共振频率不需要大。需要精度。我把铜扳指的弦膜压在我的左腕灵脉上方,让扳指同步输出自己的旋转振动和我的灵脉静息波动。如果末梢有共振点,弦膜会在碰到的瞬间发出一个高两个纯度的单次脉冲。这一个脉冲就是我要的频点。"
齐管事把湿布条往肩膀上一搭。"然后呢?"
"然后我把铜扳指反过来拿。外圈刻字朝手心。内圈弦膜朝外。用它做共振桥:从左腕到右腕。左手灵脉是我的震荡源。右手灵脉是被共振的目标末梢。铜扳指充当中间的同频耦合器。不是把修为推到末梢去。是让末梢自己振动起来。它振起来的瞬间,脉壁会松一个极小的缺口。这个缺口一旦出现,跟在后面的纯量灵力就能自己涌进去。"
药圃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齐管事肩膀上湿布条滴水的细微响声。
"你这个打孔法。"齐管事把湿布条从肩膀拿下来,慢慢拧成了干结。"跟陆沉渊的三阶法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三阶法是洗脉。打孔是走另一个方向:在脉壁上造一条通道。洗脉改变的是灵脉本身的化学结构。打孔改变的是脉壁末梢的物理压力分布。"她把铜扳指翻转了两次。内圈的白丝弦膜在晶石板反射的最后一片阳光里闪过一丝淡淡的虹。"这也不是修真界的办法。这是外科打孔。我前世是学医的。心脏手术有一种方法叫微创导管。不做开胸,从体表插一根很细的导管顺血管进去。找到靶点位置。用高频振动打一个微孔。这个手术最难的部分不是打孔本身。是找到靶点的精准三维位置。"
"你的靶点是脉壁末梢。"
"对。正常修士用修为堆出来的大范围灵力场来探测末梢。等于用一个刷子去刷一堵墙。刷到什么全看运气。铜扳指不是刷子。是导管。我输入的是一个精确频率。从一个精确方向。对一个精确深度。碰不到末梢,扳指就不响。碰到了,就响。响的那一下,我就知道它的位置和它的共振频率。"
齐管事的脸在黄昏里压出了一些比平常更深的阴影。他的沉默比他的问题更重。
下午的最后一炉灵植水浇完了。药圃里的空气被蒸发水雾和冷却灵植的汁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介于草药味和雨水味之间的潮湿气。齐管事把水壶荡空最后几滴水,放进石桌下面的木盆里。
"一个开脉期的杂役拿着一个三百年前的模板铜片做出来的纯量灵力旋转提取器,打算用它打穿聚气期的脉壁末梢。这件事如果在长老院报备,叫异端。"
"不报备。"
"那你怎么解释升境?总会有灵识注意到你。开脉升聚气的灵脉变化量太大。闭息术盖得住静息状态,盖不住升境时释放的灵力波动。"
"镜娘测出来的东西不只是赵长老的扫频间隔。她还测了一块地。"
"哪块地?"
"冷窖和暖室之间的土层。松树根部的含水土层。那块土层的振动吸收率是整个药圃最高的一片。松树根往下一丈半是暖室。暖室顶层的含水土层密度比周围高了三个百分点。低频灵力振动碰到这块土,衰减的速度比空气中快四倍。"
齐管事的眼睛在眼眶里动了一下。"你要在暖室里升境。"
"暖室是赵长老灵识的盲区。他下午扫药圃的时候,灵识从松树根部往下探了一丈,停在了含水土层的上方。他没办法穿透那层密度异常高的土。镜娘测了他的扫频厚度。确认了这一点。土层是一个天然的低频屏障。灵识穿透土壤靠的是高频分量。低频分量一碰就散。聚气期升境释放的灵力波动大部分是低频振动。暖室的含水土层刚好吸收这个频段。"
"升境需要的时间不止六次呼吸。你的第一次频率打孔可能只需要六次呼吸。但打孔之后纯量灵力稳定灌入末梢需要持续至少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的灵力波动,赵长老再怎么盲也盲不到这个地步。"
"不是一盏茶。"
齐管事抬起眼睛。
"我需要一晚。"
整个药圃在没有风的傍晚里变得比任何白天的时刻都安静。没有叶子抖动的声音。没有引星苔银边上的气流。没有星纹藤卷须在石架上刮擦的声音。
"开脉升聚气是境界蜕变。不是打穿一个孔就算升境。打孔只是第一层:让末梢松开。松开之后需要稳定灌入纯量灵力来铺满整个末梢区。末梢不是一条线。是从脉壁四壁向内汇聚的十二个小节点。每个节点都需要纯量灵力同时灌满。灌满之后十二个节点需要同步共振才能完成升境。"
她把铜扳指放在石桌上。内圈白丝弦膜正对着药圃最东侧白芷畦上方那一片慢慢变暗的天光。弦膜不再反光了。弦膜自己开始发一种极弱的白光。不是荧光。是弦膜感应到了铜扳指内圈气流方向上的温度变化。当周围温度下降时,弦膜的固有频率会微微上移。这种移动不需要灵力。铜扳指在灵力之外的维度也在运算。
"十二个节点同步共振所需的共振宽度不止铜扳指一个频道。我需要至少三个同频震荡源。铜扳指是第一个。灵石桩核心零件是第二个。它的半球形空洞内部有同心涟漪纹路。每一圈涟漪对应一个共振频率倍频。我下午用金针碎屑测试了核心零件的回音:碎屑靠近半球形空洞的时候会产生一个高纯度的二次共振脉冲。这个脉冲本身不是灵力。是一种不需要灵力的机械共振。第三个震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