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跑回茅草屋,从角落里翻出那根新买的麻绳和旧布。她把旧布叠成厚厚的一层塞进怀里,又把麻绳在腰间缠了两圈,转身就往山下跑。
天已经暗了。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花海变成了模糊的暗紫色。她远远地看到那棵榕树的黑影,还有树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昏过去了。失血过多,加上入夜后气温骤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兰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微弱。她把旧布垫在他身下,麻绳从他腋下穿过,在绳子的另一端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她双手撑住他的腋下,开始往后拖。
很重。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沉得像一袋湿透的沙子。麻绳勒进她的肩膀,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她的骨头从肉里扯出来。腹部的伤口在他身下被拖行的时候不断渗血,旧布很快就湿透了。
不过几百步的路,她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拖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麻绳勒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敢歇太久天黑了,他的体温在下降。她咬着牙继续拖,借着火折子,那一点微弱的光只够照亮脚下的路。好几次踩进坑里,踉跄着差点摔倒,但绳子的那头始终没有松。她不敢松。松了他就会从旧布上滚下去,她一个人再也抬不动了。
茅草屋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磨破了。她用最后的力气把他从旧布上滚到床上那张铺着干草的简陋木板床。他的身体落在干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出声。
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上的皮被麻绳磨掉了一层,火辣辣的疼。她只歇了片刻,就爬起来生火,烧水,换药。她把他的绷带拆开重新包扎了一遍,把干净的水喂到他嘴里,把自己唯一一条厚一点的布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床板坐下来,把膝盖缩在胸前,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眉头比之前松开了一点。不知是陷入了昏迷还是终于允许自己睡了过去。
"你要是死了,"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白拖这么远了。"
前三天他几乎动不了。兰替他换药,喂水,擦身,摸额头查体温。夜里她起来三次,每一次都会先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发烧,看他伤口有没有渗血,看他是不是还活着。他烧得最重的那天晚上,说胡话,声音含混不清,兰凑近了才听清几个字"大哥""不能退""水遁"。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做噩梦了。
她把手覆在他额头上,凉的。他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第三天,他的烧终于退了。第四天他开始坐起来
兰端着粥进来,看到他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正在把绷带往自己手臂上缠,缠得不是很好……
"我来。"兰蹲下来,一圈一圈,每一圈都压在上一圈的边缘上。
他低头看着她缠绷带的手,手指上有冻疮的疤,指甲缝里嵌着绿色。两个人沉默地配合着。
缠完了,兰站起来。
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开了花,金线草切得细细的,浮在粥面上。她搬了个木墩坐在床边,把粥碗放在膝盖上,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扉间看着她,没有张嘴。
"你自己能喝?"兰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臂,又看了一眼端着勺子的兰,张嘴了。粥不烫,金线草微苦。他咽下去,她舀了第二勺。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勺子和碗碰撞的细微声响。
"你不用"他开口。
"别说话,喝粥。"她把第二勺递过去。他闭嘴了,一口一口地喝。
兰喂得很慢,像是怕他噎着。她低着头,垂下来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握着勺子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绿色的草汁,洗不掉的。
粥喝完了。兰把碗放在床边,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揉了揉膝盖,端起碗要走。
"你的腿。"
兰低头,看到自己膝盖上磨破的皮和干涸的血痕。她把裤腿往下拽了拽,遮住了。
"没事。"
"膝盖伤在那种位置,"他的语气不带什么情绪,"走路的时候每次弯曲都会裂开。不处理的话,三天之内会发炎。发炎了你就走不了路了。走不了路,你就没法去镇上卖草药。卖不了草药,你就没有钱买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