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她尚未出世开始,就有人拼尽全力爱着她、护着她、盼着她平安顺遂。
母亲抬手,轻轻拥抱住她。
温柔的怀抱,温暖的体温,安稳的气息,是她从小到大,做梦都想要拥有的温暖。
小时候看着别家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撒娇,她只能远远站在角落羡慕。
小时候受了打骂、受了委屈、满身伤痕,无人安抚,无人拥抱,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储物间,默默咬牙熬过一夜又一夜。
她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被母亲拥抱是什么滋味。
此刻终得圆满。
母亲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温柔替她拂去眉眼间经年的清冷与落寞,轻声细语地安抚:“委屈你了,我的孩子。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墨溪站在温柔的怀抱里,万年清冷的眼尾,终于微微泛红。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哑、迟来了半生的称呼:“妈妈。”
这一声称呼,跨越生死别离,跨越岁月长河,跨越所有苦难遗憾。
从前无人应,而今有人温柔相拥,温柔回应。
母亲笑着应声,眼底盛满疼惜:“我在。以后岁岁年年,风雨晨昏,我都在。”
旧岁所有残缺,在此刻补全。
就在母女二人温柔相守之际,巷口又缓缓走来一道苍老温和的身影。
白发微霜,眉眼慈和,步履缓慢,身上带着旧时代老人朴素温和的气息,眉眼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软意,是早已病逝、长眠黄土、让墨溪惦念半生的奶奶。
此刻的奶奶,没有病痛缠身的憔悴,没有岁月折磨的苍老疲惫,安然康健,眉眼温和,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她面前。
奶奶这一生,被时代困住,被思想困住,被世俗困住,被礼教困住。
她一辈子重男轻女,一辈子信奉香火传承,一辈子囿于老旧规矩,一辈子不敢明目张胆偏爱自己的小孙女。
可她一辈子,又忍不住偷偷疼着这个命苦的孩子。
从前的她,不敢多言,不敢多护,不敢外露疼爱,只能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塞一点吃食,偷偷看一眼她瘦小的身影,偷偷心疼她满身伤痕,偷偷为她担忧,为她牵挂。
一辈子克制,一辈子隐忍,一辈子愧疚。
而此刻,在这片圆满归墟之境里,所有桎梏尽数消散,所有规矩尽数瓦解,所有世俗偏见尽数归零。
奶奶再也不用克制偏爱,不用遮掩心疼,不用害怕旁人闲话,不用顾忌儿子的暴怒与苛责。
她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疼她、护她、爱她。
奶奶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亭亭玉立、清冷绝尘的墨溪身上,眼底先是怔然,随即涌上滚烫的热泪与无尽疼惜。
她看着这个从小命苦、从小缺爱、从小受尽委屈的小孙女,看着她从瘦小黄弱、怯懦卑微的孩童,长成这般风华绝代、身姿挺拔、安然沉静的模样,心底又欣慰,又酸涩。
奶奶声音微颤,是迟来多年的坦荡与温柔:“我的小溪,长这么大了……奶奶以前,没好好疼你。”
过往数十年,奶奶所有藏在暗处的心疼、所有不敢言说的愧疚、所有深夜无声的叹息,在此刻终于得以宣之于口。
墨溪转头看向奶奶,眼底所有年少的遗憾、所有心底的惦念、所有长久的牵挂,尽数温柔落定。
她年少时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奶奶能好好活着,盼着自己长大之后能好好孝顺奶奶,盼着能光明正大接受奶奶的疼爱,不用偷偷摸摸,不用小心翼翼。
如今尽数实现。
墨溪主动上前,轻轻扶住奶奶的手臂,声音温柔澄澈,洗尽半生寒凉:“我知道。奶奶已经很疼我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从小就懂。
懂奶奶的身不由己,懂奶奶的时代局限,懂奶奶一辈子的思想枷锁,懂奶奶在所有人都厌弃她、憎恶她、苛待她的时候,唯独悄悄留了一份温柔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