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仍有纰漏,谢珃在发现钱不见了后颤抖着撞了墙,她再次醒来,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又经过三四次试探,她不得不把怀疑的视线投向弟妹们了,谢澄知道这是他的救命钱,他向来听姐姐的话,那么只剩下林清然。
清然……算姐姐求你……
照样辞别冯老板,她先回了趟家回家,随后直接前往酒楼,找到忙碌的林清然,小声告诉她自己找到了药引的线索,让林清然回家准备好钱财。
“你知道我们的积蓄放在哪的,清然。”谢珃定定看着妹妹,她一直没发现,三年过去,清然已经从会躲在母亲背后、埋进姐姐怀里撒娇的小姑娘,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小掌柜了,或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清然已完全不是她曾认为的样子了。
“好的,姐姐。”林清然坦然回视,笑意盈盈,她同样接受了这个好消息,并且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如果能成,是不是以后阿澄也不用再日日……啊,”她不好意思地拍拍嘴,“避谶避谶,我先不说了,姐姐你放心忙,我收拾好了就回酒楼等你。”
谢珃又和她随意聊了几句后道别,往瓦市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偷偷将特意多穿的外袍脱下,发簪也拆了,只将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还戴了个帷帽。她很少这样打扮,祖父告诉她做掌柜的看上去总要富贵油滑些,人靠衣装马靠鞍,因此哪怕是谢澄,也很少见过姐姐其他的模样。
自从独自带着弟弟生活,谢珃每天都活的心惊胆战,她怀疑身边每一个生意对象,每一个合作伙伴,家里藏钱的地方都是深思熟虑后,认为林清然和谢澄也到了年纪,必须要对家中情况有些清晰认知了,这才把各种地方都跟他们说了,以防哪天她出了事二人连救命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因此,如果家里的钱财失窃,要么就是谢珃被人监视,从她的行为中发现了藏钱的地方,要么就是林清然或者谢澄……谢珃私心里还是偏向谢澄一些,一方面她早就跟弟弟妹妹知会过,家里永远都要备齐一笔钱给阿澄治病,有余下来的再考虑清然未来的嫁妆,酒楼的一半也会作为她的添妆,待她成亲,就可以成为名副其实的副掌柜。另一方面,谢澄常年卧病在床,没上过学堂也没有朋友,开蒙都是靠祖父和谢珃空闲时教他,精神头好了就起来看看书,不好就躺着神游,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去偷自己救命钱。谢珃不想怀疑林清然,这几年来她们三人相依为命,两个都是她疼爱的弟妹,但无论如何,要想知道真相,就必须撒这个谎。
这是完全重来的一天,谢珃故意这么折腾就是为了迷惑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如果今天钱还是丢了,那么是内贼的情况就八九不离十。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谢珃请冯老板家的伙计去酒楼里看看林清然是否已经等着了。伙计很快回来,告知谢珃林清然还没有过来,于是她道过谢后匆匆跑了出去。
谢珃很快跑到家附近,她几乎从来没有这样跑过。努力压下狂乱的喘息,她绕过正门走到自己房间背面,午前她对窗户动了点手脚,留出了可供观察的一条小缝。她往里头看了看,林清然还没到,不只是被什么人绊住了。
等了大概半炷香时间,推门的声音响起,林清然走进房中,她熟练地翻出谢珃悉心藏起来的所有钱财,堆在桌子上数了一遍,再用大荷包装上。
林清然离开后,谢珃还是蹲在窗后,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揉了揉发麻的腿,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么长时间只有林清然进出过屋子,基本上可以确定,不存在什么同行陷害,如果林清然没有偷钱的心思,她自然会在酒楼等着谢珃。
谢珃再次换了身衣裳,将谢澄扶到自己房内,让他帮姐姐看屋子。谢澄虽觉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答应了姐姐。
酒楼里果然没有林清然的身影,伙计告诉她,林清然从家里回来后,本来打算上到三楼的账房等谢珃,但有一个少年叫住了她,两人在角落里面说话,中途似乎起了些许矛盾,林清然看上去有些生气和焦急,但少年拽着她,她就毫不犹豫的跟少年走了。
谢珃点点头,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她心中甚至一丝愤怒也没有,尽管她心里很清楚,林清然不会回来了,但她还是走上三楼,坐在窗边,直到月挂柳梢,可等待的那个人再未出现。
谢珃回到家,谢澄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那样,困顿地趴在她的床上,听到开门声才揉着惺忪的双眼微微撑起身体,道:“姐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这都快丑时了。”
“你睡着了吗?”谢珃问。
“没有,阿姐一般可不找我帮忙,”谢澄露出苍白的笑容,眨了眨眼,“我可不敢睡,就只是趴了一会儿。”
谢珃点点头,她坐在桌旁静默半晌,看着控制不住睡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弟弟,问道:“没人来过吧?”
“没有,我一直醒着呢。对了阿姐,清然好像也没回来……我没听见她房门打开的声音,她今晚又睡账房吗?”
谢珃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温柔地看着谢澄:“阿澄,你想好起来吗?”
“好起来?……当然了,阿姐。你一个人太苦了……清然再怎么好,她总也会嫁人的,等她有自己的小家了,如何顾得上你?如果我能好起来,读书、习武、经商,哪怕是做个货郎……到时候你就松快点,想休息就休息,想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等着你弟弟来伺候你吧。”或许是被幻想中的画面打动,谢澄埋着头,面上露出了细细的笑容。
谢珃也笑了,她作出承诺:“姐姐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谢澄其实并没有什么期待,但他希望姐姐能高兴些,所以没有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姐姐也没再说话,他迟钝的感官听到了钝器落地的声音,还有似有若无的腥味。
一种惶然的情绪攥住了他,谢澄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子一晃摔下了床,他不得不静坐了一会儿,才能按住床沿慢慢爬起来,越来越浓重的腥味钻进他的鼻子,变成一把尖刀搅动他的内脏,他想吐,眼泪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率先从脸颊边落下。从床沿到桌边,平时姐姐只需要走五步,但他花了好长时间,才触碰到留有余温的姐姐的身体。
她垂着头,匕首顺着滑落的鲜血掉在地上,她安详地闭着眼,脖子上狰狞的伤口却像是裂开的另一张嘴、另一只眼,嘲弄他的无能。
*
谢珃再次睁开眼,脖颈上似乎还残留着刀锋尖锐的触感,她本来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但林清然的背叛果然还是让她郁愤到失去理智,居然在谢澄还在场的时候就自尽了……那孩子肯定被吓坏了,幸好还有重来的机会。
冯老板继续喋喋不休,谢珃熟练地三两句搪塞过去,接着马上回了家。谢澄就像很多个重复的早晨那样,吃完饭后想看看书,但谢珃不让他看太久,怕伤神,于是他正披着外衫坐在床头发呆。看到匆匆赶来的姐姐,谢澄下意识露出笑容,问道:“姐姐?怎么突然回来了。”
“没什么,就看看你。”谢珃端详了一会儿弟弟的面容,迟疑道:“阿澄……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怎么了?是受凉了吗?”说着,她将半开的窗户合上,埋怨道:“开着窗呢,也不多穿两件衣裳。”
谢澄只得抱歉地笑笑,并未说话。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目之所及遍地血色,剧烈的痛楚让他不由得泛出冷汗,但明明自己已经起床很久,与姐姐和清然一起吃过早点了,他如往常一样目送她二人离开。直到姐姐突然回来,期间也不过是看了会儿话本子,根本没有睡着过,但那噩梦如此真实,就像有人凭空在他脑子里强硬地塞了段记忆。
谢珃回头看向弟弟,他苍白着脸,目光怔忪。即使知道上个轮回发生的事他不会知晓,谢珃还是感觉有些酸楚。她为谢澄裹上厚厚的斗篷,那是外祖父留下的好皮子,她请人做了一张足够裹住谢澄全身的斗篷。
她揉了揉弟弟的脸,笑着说:“好了阿澄,阿姐知道你在屋里闷得慌,等过段时日,天气再热点,我就带你出去逛逛啊。”
姐弟俩没有聊太久,谢珃还有要去酒楼确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