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青蝉自称几天前受到信,按游医的脚程,大概明日未时可以赶到客栈附近,但现在她突然传信过来,信上只有两个大字——“救命”。
谢珃看着趴在岑青蝉脚边的大灰老鼠,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
他无所谓地往下一望:“这是那家伙的爱宠,养的油光水滑,平日里都舍不得放出来。如今倒是让它送上信了,想必事态比较紧急。”
“没办法了,”信纸在他手中碎成粉末,岑青蝉拍拍手,“今晚咱俩就出发,跟着这小玩意先去把那家伙带出来,去让那掌柜的备两匹快马。”
“等等,等等!”谢珃还没说话,谢澄先警惕地探出头,“这可是救命的大事!你那朋友八成也是江湖人吧,我姐姐手无缚鸡之力,凭什么要掺和你们的事,要去你自己去。”
岑青蝉冷笑:“好个白眼狼,老夫都不收你诊金了,还不知感恩!我告诉你,那家伙身上带着你治病必不可少的药材。呵,反正我不急,你也不急,最后错过了机会伤心的是你姐姐,干我屁事。”
“……”
谢珃只能按下谢澄的同时对岑青蝉道:“先生跟他一个孩子置什么气,我也没说不去。只是不一定非得今晚去,我瞧这……这,这位……呃,小友,看上去也不甚着急的样子,还是休整一晚,也喂它吃点东西,睡上一觉,安排一下,如何?”
岑青蝉抱臂:“不成,赶路还要时间呢,最晚子时就得走,到时候你要想留下也无所谓,反正老夫去了就不会回来。”
“你!”谢澄愤怒地向前一步,却在气血翻涌之下忍不住低头咳嗽起来,谢珃忙抚他的背,朝着岑青蝉点点头:“好,子时我一定来。”
她扶着谢澄上楼,在床边坐下时他苍白的面色还带着些余怒的酡红:“姐姐!你一个弱女子,他们江湖人的事多危险,万一有个好歹……不过是病罢了,前面十年我也熬过来了,害怕下一个十年不成?”
谢澄没有经历过之前的重生,在他白纸般的记忆里,姐姐虽然撑起了这个家,仅凭双十年华就周旋于临安商之间,并站稳脚跟,面对的大都是唇枪舌剑,出去跑商也会雇上好几位镖师,自己是万万不会往危险的地方走的。
如今却突然告诉他,要让谢珃跟着岑青蝉去冒险?管他劳什子的神医怪医,一听就准没好心!
“姐姐,你听我的,那庸医爱干嘛干嘛,你别理他了,咱们回家,治病也不差这一时。”
谢珃只是叹气,他不知道她为了给他争取到治病的机会做了多少努力,死了多少回,好不容易摆脱了林清然顾流光这道坎,接下来哪怕是要下刀山火海,也不会更难了。
“阿澄,你信我,不会有事的,江湖人其实也不过如此。你这几天就待在客栈这儿好吗?玉掌柜会关照你,你自己也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谢澄愤怒地抿紧了嘴唇。
他六岁之后其实很少这样情绪外露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谢珃面前露出如此鲜明的怒色,少年明亮的双眼和泛红的脸颊更衬出他身躯的病弱,但凡他是个健康的孩子……只要他可以好起来……谢珃恍惚了一瞬,下了决定:“就这样定了。你这几天就待在这里,哪里,哪里都不许去,明白吗。”
做好决定之后她强迫自己不看谢澄的双眼,下楼找玉簪罗借马,玉簪罗没好气地说:“大小姐呀,这大晚上的我上哪去给你找马,我这路边小店,哪里养得起两匹马?”
不过她还是找脚快的伙计去村子里借了两匹强壮的骡子,“赶路的话就骑骡子吧,比马是差点,不过也没法,您多担待。”
谢珃笑:“多谢玉姐姐,等我几日一定还你和乡亲们两头油光水滑的骡子。”
“哼,”玉簪罗也笑,“无事‘玉掌柜’,有事‘玉姐姐’。我可不怕你不还,你那宝贝弟弟可押在我手里,不怕你溜了。”
谢珃跟着露出笑脸,面上还带着疲惫,叹了口气。
玉簪罗拍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垂头丧气的,有线索是好事,像你前两年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撒网都撒不到才叫愁呢。你去就是了,大不了偷摸跑回来,安全重要。”
子时前的几个时辰,谢珃到客栈厨房端出早请人煨好的鸡汤,看着谢澄沉默地喝了一半,又忙烙了几个饼,数了几百个铜钱揣怀里,将藏着武器的包裹背上。
在此期间,谢澄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谢珃想说点什么,但心里也不由得觉得他任性,二人默然半晌,直到更声响起,谢珃才叮嘱道:“好好照顾自己,钱都藏在你斗篷内衬里头了,别乱走啊,等我回来。”
他还是不说话,谢珃无奈地转身,就在门即将被掩上的时候,谢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一定要回来。”
谢珃转头笑笑,将门合上。
谢澄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隐隐传来的楼下交谈声,过了一会儿,还有骡子的嘶鸣,随着踏蹄声逐渐远去,声音慢慢猜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