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颖真的搬出去了。
她租了一个一居室,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她给我发了张照片——客厅很小,一张宜家的折叠桌,两把椅子,厨房里只有一口锅。
第七次咨询,她坐下来,把手机递给我看。
"这就是我的新家。搬进去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觉得好小。"
"小吗?"
"小。但是好像……"她想了一下,"好像我的。"
你的。这两个字很轻。但它是一个人第一次拥有一样东西时候说的那种轻。
"住得怎么样?"
"前两天没睡好。太安静了。我习惯了有人在家——就算他在书房不出来,也知道家里还有一个人。现在就我自己,晚上有个什么响动我就醒。"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灯坐着。坐到困了再睡。"她说,"但是最近好一点了。我发现安静不是坏事,就是……不习惯。"
"你上次说,你好像一直在找一个不说话的人。现在你怎么看这句话?"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觉得我不是在找不说话的人。"她说,"我是在找一个我熟悉的关系。"
"熟悉的关系。"
"对。我从小到大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说,一个人不听。我在我妈面前是说的那个人,在我爸面前是听的。我老公也是听的。我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事,只是换了一个人在对面。"
"你说重复。"
"对。重复。"她看着我,"我觉得我好像一辈子都在演同一出戏,只是换了个搭档。"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她摇头。
"因为你只会这一出。"我说,"你从小到大只见过这一种——一个人说,一个人不听。这是你最熟的东西,你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路。你不往那走才奇怪。不是你喜欢它,是你只会它。"
她听着,没有打断我。
"你妈对你爸说话,你对你老公说话。你是你妈,你老公是你爸。你追他逃,你妈追你爸逃。一模一样。"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很安静,好像在消化一块很大的东西。
"那别的呢?"她问,声音很轻,"别的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不知道才是起点。"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苏木,你有没有重复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很平静。不是在试探,是那种自己刚刚想明白一件事、然后顺带着看了一眼对面这个人的眼神。
"有。"我说。
她没有追问。
我也没有展开。
"我给你一个东西试试。"我说。
她看着我。
"你回去之后,买一个本子。不用多贵的,能写字就行。每天晚上写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