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湘湖。越王路露营地。
妈妈开车送她来的。到了以后妈妈没有下车,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说"苏老师,拜托了"。我说好。
林禾从副驾驶下来,关上车门。妈妈的车开走了。
她站在停车场边上等我。
十六岁。她比我记忆里高了不少,头发扎起来了,露出额头和耳朵。不挡脸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薄外套。牛仔裤,运动鞋。
我走过去。
"苏老师。"
"林禾。"
她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很小的、嘴角歪一点的笑。是一个正常大小的笑,牙齿露出来了。
"走吧,我帐篷搭好了。"她说。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大。我跟着她穿过一片草坪,走到湖边。帐篷是那种自动弹开的小帐篷,蓝色的,门朝湖面开着。帐篷旁边有两把折叠椅,还有一块野餐垫。
"你搭的?"
"嗯。网上学的。看了三遍才搭明白。"
她坐在折叠椅上,我坐在另一把。帐篷在我们身后,湖在前面。
十一月了。但杭州的十一月不像冬天——太阳晒在身上有点暖,空气里有一股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红杉林开始变色了,不是全红,是顶端先红了一层,像有人拿刷子从上往下刷了一半。湖面上有波光,一闪一闪的。
"好久没来湖边了。"我说。
"我经常来。周末有时候一个人来。"
"一个人?"
"嗯。坐一会儿就走。不用跟谁说话。"
她说"不用跟谁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以前那种说不出话的平——是选择不说的平。她能说了,但她选择安静的时候也可以安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她看着我,像是不知道从哪开始。
"你妈妈说你最近变化很大。"
"她觉得我管太多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不管谁管。"
"为什么?"
"因为我太知道了。没人帮是什么感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变——不是抖,是沉下去了一点。她太知道了。她知道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全世界都看不到你是什么感觉。所以她看到别人被看不见,她受不了。
"你说你管——怎么管?"
"班上有个女生被孤立了,我陪她吃饭。网上有人说想死,我跟她聊。上次有个同学被男生推了,我冲上去骂了那个男生。"
"骂了?"
"嗯。骂完以后他走了。"
"你怕吗?"
"不怕。"她说。然后想了一下,"不对。有一点怕。但生气比害怕多。"
生气比害怕多。以前她是害怕比什么都多。影子压着她,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现在她能生气了。愤怒是一种力量。但她还不太会用。
"你帮了那个女生——然后呢?"
"然后她跟我说谢谢。但第二天她还是一个人。"
"你觉得你帮到她了吗?"
"不知道。但至少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有人在看她。被看见。她用了两年从"没有人看到我"走到"我让别人被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