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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石壁之后2(第2页)

山魈从甬道里走了出来。它的头碰到了甬道的顶部,石粉从顶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它的肩上、头上、灰白色的眼睛里。它没有眨眼。它看着他们,灰白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不像鱼眼睛了,像两盏被人点亮的、不需要油的、不会灭的、亮着也不知道给谁看的灯。它的嘴咧着,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牙,牙是黄的,黄的里面夹着黑的,黑的里面夹着空的。风从坑底涌上来,吹动了澜一的银发,吹动了陆焱青的衣角,吹不动山魈。它站在那里,像一块被种在天坑边上的、不会走的、不需要走的、等着什么人来推它下去的石头。

山魈的拳头砸在地上,崖边的石板像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陆焱青脚下的石头先裂了,他整个人往下沉,手里还攥着鞭子。他伸手抓住了澜一的衣领,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伸过去的。澜一被他扯得往前栽了一步,脚下的石头也裂了。两个人一起往下坠,衣领在陆焱青手里越扯越紧,袍子从澜一肩上滑了下去,被风吹走了,像一面被人扯下来的、还在风里飘的、不知道要为谁挡风的旗。澜一赤着上身往下坠,银发散在肩上,在风中往后飘着。

陆焱青往下看了一眼,雾太厚了,看不见底。他不敢看了,抬头看着澜一。澜一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着陆焱青,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写着几个字——你最好有一个很好的解释。

他的身体变了。不是慢慢地变,是像一个人在脱一件很紧的衣裳,肩膀一抖,人没了。一只鹰从澜一消失的地方飞了出来,翅宽,羽毛是深褐色的,边缘泛着银光。它的爪子勾住了陆焱青的衣领,勾得很准,不深不浅,刚好卡在领口的缝里。陆焱青被它吊着,像一只被人从水里钓上来的、还在滴水的、还在甩尾巴的鱼。他的脚底下是雾,雾下面是不知道多深的地面。他不敢往下看,他看了那只鹰。

鹰的嘴是弯的,眼睛是灰色的,和澜一一模一样。它低头看了陆焱青一眼,那个眼神和澜一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个人在很平静地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你该减减了。”

陆焱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风灌进去了,他呛了一口,咳了两声。鹰扇了两下翅膀,从雾里穿了出去。天坑的雾很厚,厚到像一个人把所有的秘密都压在了底下,压了很多年,压得密不透风。鹰从雾里钻出来的时候,翅膀上沾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像镀了一层银。它勾着陆焱青的衣领,飞过石山,飞过石桥,飞过那些嵌在半山腰的、窗户开着却看不见人的房子。陆焱青被吊在下面,脚悬空着,靴子上的灰被风吹走了,鞋面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他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空空如也,夜明珠不见了,他没有执着下去,将鞭子系在腰间后眼望向前方

飞了很久。久到陆焱青的脖子开始酸了,久到他的手指从衣领上松开,垂在身侧,像两条晾在绳子上的、干了但还没收的腊肉。他抬起头,看着鹰的肚子,鹰的肚子是深褐色的,羽毛很密,很软。

“你飞了多久了?”陆焱青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一个时辰。”鹰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还有多久?”

“不知道。”

陆焱青不问了。他低下头,看着下面。下面是一片平地,远处有一座城,城墙是青砖的,不高,城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影。鹰开始下降了,不是慢慢降,是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落得很快,快到陆焱青的头发全竖了起来,脸被风吹得变了形。鹰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把他放了下来。陆焱青落在地上,腿软了一下,蹲下去,手撑着地,喘了几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被风吹歪的衣领正了正。他转头看鹰,鹰已经不见了。

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抱着孩子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从天上掉下来。他整了整衣裳,把鞭子重新盘好塞进腰带里,迈步走进了城门。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两边是铺子,布庄、粮行、药铺、茶馆,还有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群在吵架的、谁也不让谁、吵了一辈子还没吵出结果的人。陆焱青沿着主街走,眼睛扫着两边的铺子,看见了一家卖衣裳的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件长衫做幌子,风一吹就飘,像一个在跟人招手的人,招了很久了,不知道在招谁。陆焱青推门进去。

店里挂满了衣裳,棉的、布的、绸的、长的、短的、深的、浅的,挂了一屋子。老板是个瘦高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听见门响,抬起头,从眼镜框上面看了陆焱青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买衣裳?”老头的声音不大。

“等个人。”陆焱青说。他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坐在学堂里等先生来上课。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口飞进来一只鹰。鹰的翅宽,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挂在门口的幌子吹得横了起来。鹰落在地上,变了。澜一从地上站起来,赤着上身,银发散在肩上,垂到腰际。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光。八块腹肌,不是那种鼓得像石头的,是薄的,紧实的,像一层铁皮裹在身上,每一块的边缘都清清楚楚。胸肌的形状也很好看,不夸张,但很完整,肌肉线条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幅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画出来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他的□□是粉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两朵小小的、没有开的、藏在叶子底下的花。从下颌到颈部有一条淡淡的伤疤,不粗,像一根被人用极细的笔画上去的、干了的、不会再流血也不会再愈合的线。

老头从眼镜框上面看了澜一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拨了两下,停了,又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戴上,又看了澜一一眼。

“买衣裳?”老头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买。”澜一说。他走到挂衣裳的架子前,挑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面料不粗不细,颜色不深不浅。他抖开看了看,在身上比了比,穿上了,系好带子。袍子很合身,领口不松不紧,刚好遮住锁骨和那道淡疤。

“多少钱?”澜一问。

老头报了价,陆焱青从袖子里摸出钱袋,付了。老头接过钱,放进抽屉里,又拨了两下算盘,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账本上,双手撑着柜台,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老头问。

“路过。”陆焱青说。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把幌子收了进来,关了半扇门。陆焱青看了澜一一眼,澜一已经走到门口了。

“走吧。”澜一说。

两个人走出衣裳店,站在街上。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后背发烫。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有人坐在路边的树荫下乘凉,有人趴在摊子上打盹。陆焱青抬头看了看太阳,眯着眼睛,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

“找个地方吃饭?”陆焱青问。

澜一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走过了布庄,走过了粮行,走过了药铺,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面馆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几个人在吃面,吸溜吸溜的,吃得很香。陆焱青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来,澜一坐在他对面。

“两碗阳春面。”陆焱青朝里面喊了一声。

面端上来了,汤很清,面上飘着几粒葱花。陆焱青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挑起一筷,吹了吹,送进嘴里。澜一也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像在数每一根面。

陆焱青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吃完第二碗,放下筷子,看着澜一。澜一的碗里还剩一半,他不催,手指搁在碗沿上,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一家纸扎铺,门口挂着纸人纸马纸房子,纸人的脸上画着笑,笑得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他看着那些纸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焱青从袖子里摸出钱袋,付了面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澜一也站起来。

“今晚住这儿?”陆焱青问。

“不住。赶路。”

陆焱青没有问往哪赶。他跟在澜一后面,出了城,走上了官道。官道是土的,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路两边的树不高,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蔫蔫的,像一个人没睡醒、不想起床、但被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坐在床边发呆的样子。澜一走在前面,灰色的袍子在风中轻轻飘着。陆焱青跟在他后面,靴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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