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周,林予安收到了一条短信。
短信是学生会的一个学妹发的。姓周,大二的,外联部的,之前跟林予安一起办过迎新晚会。短信内容是问他最近怎么样,说好久不见,听说他在外面租房住,方不方便哪天去参观一下。语气很轻松,但在轻松的表层下面,藏着一种女孩子特有的试探。
林予安窝在沙发上,把短信给宋淮看。“这学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可能是。”
“她长得还挺好看的。”林予安把手机转回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又删。
“你打算怎么回?”
“还没想好。”林予安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屏幕上,短信的最后一行是“方便的话这周末我请你吃饭”。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回复键,打了一个“好”。
宋淮看着他打字的手指。拇指按在键盘上,一下,两下,三下。一个“好”字只需要按两下键盘。他按下第二下的时候,宋淮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没有让林予安看出来。他只是在林予安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的时候,沉默地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已经洗干净的碗又重新洗了一遍。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指上,指尖的触感渐渐变得麻木。他看着水槽上方的窗户,外面的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晃。鸟窝还在,但鸟已经飞走了。
周六下午,林予安出门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对着镜子拨了几下头发。临出门前,他站在宋淮房间门口说了句“走了啊”,语气很轻松,和以前去学生会开会时一模一样。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考研政治真题集。他从林予安出门的那一刻开始做题,做了将近一个小时,只做了三道题。第四道题的题干他读了四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房间很小,三步走到门口,三步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灰色的,什么都没有。他又走回桌前坐下,翻开政治真题集,又合上。走到客厅,林予安的椅子空着,扶手上搭着他昨天穿过的那件外套。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看了一会儿又回了自己房间。
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以前每天都是这么安静的。现在安静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林予安在的时候,哪怕不说话,宋淮也知道他在——翻书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偶尔的自言自语、手机按键的滴滴声。这些声音像锚点,把他的注意力钉在现实里。现在这些声音都没了。
天渐渐黑了。路灯亮了,在窗帘上投下橙黄色的光。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宋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脚步声走过他们的门口,继续往楼上去了。不是林予安,林予安的脚步声更重,而且会在门口停一下——因为他总是在口袋里找钥匙。宋淮闭上眼睛,手放在书桌上,指尖按着真题集的封面,按得指节发白。
快十点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林予安发了条短信:“回来吃饭吗?”
他打了这几个字,手指比平时重,键盘被按得咔咔响。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看着屏幕上的发送状态消失。一分钟。两分钟。屏幕始终没有亮起。他在书桌前坐着,手指反复地按亮手机屏幕,看时间,再让它自动熄灭,再按亮。
十点半,门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林予安推门进来。他的脸有些红,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看到宋淮,他抬了抬手打了个招呼。“还没睡?”
“嗯。”
“晚饭吃了没?”
“吃了。”
林予安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他没注意到宋淮书桌上的真题集是合着的,也没注意到宋淮的坐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然后开始讲今天和学妹吃的什么、看了什么电影、聊了什么。讲得很碎,东一句西一句的,语气是那种刚约会完的人特有的轻松和兴奋。
宋淮听着。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没有打断,也没有问问题。只是在林予安说到学妹笑起来有酒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书桌底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那晚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野猫叫,声音尖锐而绵长,像婴儿的哭声。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压了压,还是睡不着。枕头底下的东西太硬了,硌着他的后脑勺。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那些东西他不能拿出来。拿出来就会想起当初为什么要留着。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走廊两边全是关着的门。他推开一扇,是空的。再推一扇,还是空的。他推了一扇又一扇,所有的门后面都是空的。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和别的门不一样——门缝里透出光来。他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想拧开。但门把手是冰的,他用尽全力也拧不动。他低头看见门把手上没有钥匙孔。这是一扇不需要钥匙的门,但他的手已经冻在了把手上,十根手指和金属黏在了一起。他拔不下来。他在梦里想:我好像把钥匙弄丢了。
他在黑暗中醒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橙黄色的,路灯的颜色。林予安的房间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大概早就睡了。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是刚才攥拳头的时候指甲掐的。他把手重新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林予安又出门了。说学妹约他去图书馆一起复习。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朝厨房里喊了一声:“晚上可能不回来吃,别做我的饭。”
宋淮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油锅滋滋响,蛋清在热油里慢慢凝固,边缘变得金黄。他没有回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知道了。”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宋淮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放在搪瓷碗里。然后他把火关了,把炒锅放在水槽里,靠在灶台旁边,低头看着那一碗煎蛋。蛋煎得很好,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林予安最喜欢这种。他把煎蛋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是周三。学妹来他们出租屋做客。林予安提前跟宋淮打了招呼,说就是来坐坐,喝杯茶就走。宋淮说好。学妹姓周,大二,新闻系的,扎着马尾,笑起来确实有酒窝,在左边。她进门的时候很有礼貌地叫了宋淮一声“学长好”,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宋淮接过水果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泡茶。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两个人的笑声。林予安在给她讲大一时他们宿舍的糗事——老周打游戏输了砸键盘被辅导员找上门、学弟第一次洗衣服把白衬衫染成了粉色。女生笑得很开心,声音清脆,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上。宋淮把茶叶放进杯子里,倒热水。热水冲到杯沿,他看了一眼厨房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他端着两杯茶走出去,一杯放在女生面前,一杯放在林予安面前。女生说了声谢谢学长,林予安则说宋淮泡的茶最好喝。女生问他泡的什么茶,他说是超市买的茉莉花茶,很便宜的那种。她不知道的是,这茶是宋淮特意跑了两家超市才找到的——因为林予安说过他喝不惯别的茶。她也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