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院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敲门——是有人用膝盖在顶。赵婶两手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侧着身子挤进来。布袋里是棉花,弹好的,白蓬蓬的两大坨。
"秀宁,让婶子再试试那个机器。"
她把布袋往纺车边上一搁,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坐上去。
踩下第一脚,五个锭子同时转了。赵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左手引纱,右手习惯性地去摸控速——又摸了个空,自动压掌已经替她控好了。
脚一下接一下地踩。纱线往上走,绕过导纱钩,缠上线轴。一根纱接一根纱,线轴上的纱筒从细变粗,棉花的蓬松变成了纱线的紧实。
赵婶不吭声。
她纺纱从来不是这个感觉。以前是赶——脚踩一下出一截纱,再踩一下再出一截,半天攒不够一匹布够用的纬纱。现在是接——纱从五个锭子同时往上涌,手都接不过来,线轴转得比陀螺还快。
顾氏端了粥从灶房出来,在赵婶身后站了片刻。又端着粥走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赵婶停下来的时候,脚边的线轴上绕了三个满筒。她低头看了半天,伸手去摸纱筒上的纱线——细密、均匀、比手工纺的光洁。
"我弹了二十年棉花,纺了二十年纱——"赵婶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头一回觉得快。"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迅速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气逼回去。
沈秀宁从灶房屋檐下走出来,在她面前站了片刻。
"婶子,有兴趣跟我们合伙吗?"
赵婶没听懂。
"这机器沈家出,技术沈家出。你来纺纱——棉花你自己备也行,用我们的也行。纺出来的纱,你拿四成。"
赵婶眨了眨眼。嘴开始动了——在算。一斤棉花市价多少,一斤纱自己纺出来卖多少,一天纺多少斤——
"以前我自己纺自己卖,拼死拼活一天三十文。"
她顿了顿。
"你这算法——我一天能拿——"
"至少八十文。"
赵婶的手停在线轴上,不摸了。
"四成?"
"四成。"
赵婶又算了一遍。她识字不多,但织布卖布的账她算了大半辈子——一天八十文,一个月二两四钱。她家老刘在码头上扛货,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挣十二两。她一个人一个月能拿二两多——比老刘两个月还多。
"我家还有台织机——"
"留着你晚上自己织。白天来这儿纺纱。你纺纱比你织布赚得多。"沈秀宁接过她手里的纱筒翻了个面。"这叫比较优势——你做你最拿手的,我们做我们最拿手的。凑一块比各干各的挣得多。"
赵婶没听懂那个词,但她听懂了这个理。
"我干。"
顾氏从灶房门口走出来,把空粥碗搁在窗台上。她在旁边从头听到尾,一个字没插。现在她看着女儿把那台机器、那堆棉花、那个纺了二十年纱的老邻居,拢到了一起。
这就是女儿说的"工厂制"。
不是把纺车搬进来就完了。是把人搬进来。把账算清楚。把每个人的活跟别人的活咬合在一起——纺纱的天天纺,织布的天天织,弹棉的天天弹。不用在工序之间来回换,不用纺到一半停下来去弹花。每个人都做自己最拿手的那一样。挣得比单干多。不是因为机器快,是因为人不被来回折腾了。
当天下午,沈大柱从库房又拖出一段木料——这回不是铁力木,是松木。松木比铁力木轻,纹路粗,但做框架够用了。锭杆还是用柞木。传动带还是双层牛皮夹麻绳。轮槽里依旧刻防滑纹。
第一台样机用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