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柱从弹棉间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刨花,进门先看见桌上的萝卜,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铁力木那个料。"
"嗯?"
"你刚才说铁力木比柏木硬一倍。我凿那个燕尾槽的时候。凿子磨了七次,铁力木的碎屑是硬的,不像柏木,柏木的刨花是软的。"
顾慎之把萝卜咽下去。
"柏木做纺车底座,三年磨一次。铁力木。不用磨。但它沉,挪一次要两个人。"
"我还没挪过。"
"以后挪就知道了。"
两人蹲在堂屋门口,手指在青砖地上比划。顾慎之画了一个榫头的形状,沈大柱蹲在对面,看了一会儿,也用指头画了一个圈。
"你这榫头。"
"怎么样?"
"比我开的好。"
沈大柱愣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看地上那个画出来的榫头形状,看了好一会儿。
晚饭是顾氏做的。
腌萝卜,炒青菜,一碗蛋花汤,锅底还焖了一锅糙米饭。
顾慎之坐在沈家饭桌上,看了一眼这桌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什么。
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你们织布间那台飞梭。"
"怎么?"
"比官造的好。"
"官造的我也见过。苏州织造局前年从杭州弄了两台,弹簧片用的是杭州产的百炼钢,弹力够但是脆,断了六片以后就不用了。"
"你们的弹簧片。谁打的?"
"王铁匠。"沈秀宁说,"青龙桥头的王铁匠。"
"菜籽油淬火?"
"你怎么知道?"
"我听出来的。"顾慎之放下筷子,"弹簧片回弹的声音。水淬的声音脆脆的,油淬的声音闷一些。你们那台织机的声音,我听了,是油淬的。"
沈秀宁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灶房的油灯点在窗台上,织布间的门半掩着,纺纱间的烟囱不再冒烟。
顾慎之在院子里又走了一圈。
走到八锭纺车前面停住。又蹲下来了。
同一天里第二次蹲在纺车前。
这一次他伸手握住了锭子座,指腹贴着铁力木的木纹,从底座摸到横梁,然后松手。
"比官造纺车精细。"
他说完站起来,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也更危险。官造的纺车不会让太监觉得有威胁。你的纺车。会让。"
沈秀宁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账本。
"多精细就多危险,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