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藏锋纳诡影,一语轻喝破幽暗;新裁戎甲革旧弊,方寸之间见兴亡。乱世棋局明暗交织,敌友难辨,最可怖的从不是沙场明枪,而是藏于夜色里的无声暗刃。
夜半霜浓,帐外风声如诉。
凛冽晚风卷着边塞黄沙,擦过营帐麻布外壁,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恰好掩盖阴影处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整片函谷大营大半区域已然沉寂,巡防甲士踏着固定路线往复游走,甲叶撞击的脆响远近错落,成为深夜军营唯一的底色。唯独李小豆所在的偏帐烛火通明,在漆黑夜幕里格外醒目,像是黑暗之中一处孤立无援的活靶子。
帐后阴影,死寂刹那。
蛰伏于此的黑翼死士浑身肌肉骤然紧绷,五指死死扣住腰间短柄墨刃,指节泛白,眼底杀意瞬间凝结,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
此人竟察觉到了自己?
要知道,黑翼死士的潜行之术,乃是墨门百年不传之秘,专门适配暗夜刺探、近身暗杀,曾数次潜入六国王宫、将相府邸,暗杀重臣、窥探机密,从未有被普通人当场识破的先例。
何况帐内少年并非沙场宿将,也非专职刺客谋士,仅仅只是一名依附王翦幕府、擅长练兵筹谋的客卿而已。
死士蛰伏原地,并未贸然现身,也未直接拔刀发难。
巨子号令在前,现阶段准则只有四字:只探不杀。
他此刻内心摇摆不定,一面惊疑少年敏锐到变态的危险直觉,一面权衡利弊,思索究竟是继续隐匿蛰伏,还是顺势现身,完成武力试探的既定任务。
帐内。
李小豆依旧维持着伸懒腰的松弛姿态,上半身微微后仰,视线平淡无波,径直落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影之上。
双耳依旧微颤,左耳黑痣温热,持续向他传递直白的危险信号——帐外不止一人,明暗多点分布,气息风格迥异,有专攻潜行暗杀的精锐,也有擅长窥探布局的暗谍,杀机时隐时现,目的性尚不明确。
他能感知危险层级、感知敌人分布数量,却无法透过厚重夜幕,看穿对方面容、归属势力、真实目的。
吕不韦的相府死士?嫪毐的私养门客?赵国派来拔除秦军新锐的细作?亦或是游离于列国之外的江湖刺客门派?
迷雾重重,敌友难分。
穿越至今,除却面前的已知历史人物,这些凭空出现的匿名暗势力,完全跳出他过往所有认知与史料储备,不在任何历史记载之内,自然无从预判。
这也是乱世最真实的残酷之处,你能预判天下大势、王侯命运,却永远猜不到今夜暗处,谁会为你送来一柄淬毒短刃。
“鬼鬼祟祟咁,几冇瘾咧。”
李小豆见帐外长久毫无动静,唇角勾起一抹随性散漫的笑意,语气轻松,仿佛不是对峙暗处杀手,只是招呼晚来的老友,“既然大半夜不辞辛苦潜入军营,耗费心力蹲守我一介无名小人物,想必是有事想问,或是有事想要从我身上拿到些东西。”
“一味藏在暗处,何不来个明人不做暗事?”
话音落下,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军装图纸,单手支着下颌,姿态慵懒,全无半分身处险境的自觉,“给你们三息时间考虑,要么推门进来,坦坦荡荡说事;要么自行退走,别在我帐外聒噪,扰人清静。”
少年语气平淡,没有盛气凌人的张狂,也没有故作惶恐的怯懦。
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反倒让帐外阴影里的死士愈发忌惮。
一。
二。
三。
三息转瞬即逝。
帐帘后侧的阴影之中,一道黑色人影缓缓剥离黑暗。此人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周身无半分多余杀气,身形挺拔瘦削,周身裹着无缝紧身墨衣,行走之间落地无声,脚下步伐暗含墨门独有的潜行步法,每一步都精准避开地面枯枝、碎石,杜绝一切暴露声响。
他没有直接掀帘闯入,而是抬手,指尖轻叩木质帐门。
笃、笃、笃。
三声轻叩,节奏平缓,规矩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