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说一句。我爱你。不管你现在还是不是我儿子。不管那个东西在你身体里住多久。你永远是我从产房门口接过来的那个八斤三两的小子。永远都是。”
录音结束了。磁带转到了头,播放键弹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卡仓里的卷带轮停止转动,磁带尾端的透明牵引带在卷带轮上松垮地绕了半圈。
林棠伸手按下停止键。她的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指尖的温度把塑料按键的表面焐出了一个小小的热晕。
“夹层。”她说,没有抬头,“他说磁带盒的夹层里有张纸。”
顾渊走到茶几前,拿起录音机,把磁带盒从卡仓里退出来。磁带盒背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用指甲抠进去轻轻一撬——塑料外壳弹开了。夹层里掉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落在地板上。
林棠捡起来展开。是处方笺背面,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有细微的开裂。手绘地图,用黑色签字笔画的。中心是红星医院,向外延伸出三十六条射线,每条射线的终点都标注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字极小,一笔一划,是他爸当医生多年练出来的那种即使潦草也绝不模糊的字体。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地址——老城区地下室,废弃工厂车间,江边货轮残骸。目光停在了最上方的第三十七条射线上。
那条射线没有标注地址,也没有标注日期。只有一行字:
“不在任何地方。就在这里。”
旁边有另一行字,笔迹不同——更新,更用力,墨水更新鲜,像是很久之后才加上去的。是顾渊的笔迹。
“我查了这条射线指向的方向。不是任何一个地址,是一个深度——红星医院地下二层以下三十七米。地下二层图纸标注面积一百四十平,实际面积远不止于此。我爸说‘就在这里’,意思是第三十七个宿主从来没有离开过红星医院。他在我十四岁那年坠楼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林棠把地图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是顾卫国的笔迹,但比地图上的字大了很多,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写完的。
“回来的不是他。”
顾渊看着那行字。之前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但这行字在这一刻被一个外人——林棠——第一次看在眼里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有真正理解他爸的意思。“回来的不是他”——不是否定,不是拒绝,不是恐惧。是一个急诊科医生给儿子下的诊断。他爸不信鬼神,不信灵异,他只信医学指标。他在说:我做过死亡鉴定,我拉过直线脑电图,我儿子的身体被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占据了。但我还是给他输了四百毫升血。
“你怎么看?”顾渊问。
林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地图,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这一次没有掐烟嘴,直接点上了。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缓慢翻滚。烟灰缸就放在她手边,但她没有弹烟灰,直到灰烬自己断落掉在裤子上才伸手去掸。
“我看过陈嘉木的尸检报告。”她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半个音阶,“你写的。死因心脏骤停,无外伤,无中毒迹象。我查了监控——他死之前二十分钟进了殡仪馆,没有人跟着他,没有人从外面打开过后门。他到的时候后门锁是完好的,锁舌没有撬痕。但他进去之后不久监控拍到后门的锁芯从内侧弹开了,门自己开了一条缝。然后他心脏停了。”
“你当时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以为是监控设备老化造成的回放延迟。现在我听完这盒磁带,我觉得我应该早点信你。”
顾渊没有接话。他弯腰把那本病历档案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到中间一页——半年前解剖第一具无名尸体的内部记录。这页是速记符号,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他把符号翻译给林棠听。
“半年前城南河道冲上来一具无名男尸,高度腐败,软组织液化程度严重,按常规流程只需要确定死因和身份。但我打开胸腔之后发现第四肋骨骨缝里嵌着一颗畸形臼齿。骨质结构,三厘米长,表面有肉眼可见的细微搏动。我把牙齿放进不锈钢托盘之后它自己移了位——不是滚动,不是滑动,是横向位移,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在托盘光面上平移了将近四公分。我叫了陈嘉木来看,他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老顾,这东西是你该查的案子。它跟你有关。’”
顾渊翻到下一页。这页是一张手绘表格,画了十三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填着一个案子的编号、日期和零件形态。最底下一栏是空的,编号第十三号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陈嘉木死之前我们查到了十三起类似的案子。遍布本市二十年间的悬案,每一具尸体胸腔里都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我们给它取名叫‘零件’。”
林棠把烟掐灭。她把录音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的型号标签,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有“索尼”两个字还能辨认。她把录音机重新放回茶几上,放下的力道比拿起时重了半格,机身在玻璃面上磕出一声清响。
“我们现在有两点可以确定。第一——陈嘉木从焚化炉爬出来不是偶然事件,他胸腔里那块焦痕和你从无名尸体里取出的骨质零件是同一类东西。第二——你十四岁那年的坠楼和你胸口的那个东西,都跟红星医院地下二层有关联。”林棠站起来,把枪收回枪套,拉上冲锋衣拉链。拉链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从领口一路滑到胸前。“现在去红星医院。凌晨是事情最活跃的时候,到了白天反而不方便。”
“等天亮再去。”顾渊说,“天亮之后省厅的人上班了,红星医院的旧档案在省厅档案室,老钱有借阅权限。没有旧档案对照,我们进地下二层只是盲人摸象。”
林棠顿了一下,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靠着门板,双臂交叉在胸前。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今晚别去?”她问,声音里多了一层复杂的质地——不是审问,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你知道我会提议立刻去,所以你故意等我听完磁带。你要的就是让我知道全部之后自己做出判断——是去还是不去。”
“是。”顾渊没有否认,“因为如果你在不知道全部的情况下跟我去,出了任何事我都负不了责。我要你自己做选择。”
“那我选了。天亮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