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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第2页)

“因为如果终止信号发射失败,信标阵列建成,数据保留下来也没有意义了。如果终止信号发射成功,子体全部钙化死亡,剩下数据要怎么处理——是存档还是销毁——必须在那两分钟的最后几秒里做出判断。”

“所以我说这个决定只能由你来做。”谢延年把手从旋钮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五十二年来第一次,他完全没有触碰机器的任何一个控制装置。“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五十二年,就是为了把一个能用的变异晶体等来。你在下面,机器才能启动反向发射程序。你不下来,我就只能继续等。等到死。”

林棠从铁门前走回来。她的脸色在荧光面板的绿光里呈现出一种冷调的苍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和凌晨在老房子里听完顾卫国录音带时的状态一样——那种把全部信息消化完毕之后,开始进入作战判断的锐利。

“如果选反向发射,操作步骤是什么?”

谢延年把手指向控制台上一个拨动开关——就是之前他手指悬停在上方没有按下去的那个。保护盖是透明的,触点之间的间隙不到一毫米。“第一步:拨动这个开关。压制信号会在零点三秒内全部解除,三十六个宿主进入苏醒状态。时钟开始计时——一百二十秒。第二步:在一百二十秒之内,用这个旋钮把机器的输出频率从压制频率调校到终止频率。旋钮从当前刻度向左转十二格,每一格对应十秒的调校时间,必须精准地在一百二十秒之内转完。第三步:在刻度转到头之后,按下这个按钮——”他指着那个红色紧急按钮,“终止信号发射。信号会在零点三秒内覆盖所有三十六个子体所在的区域。压电晶体同时接收指令,在零点五秒内完成钙化反应。零点八秒——从按下按钮到所有子体死亡——零点八秒。”

“如果中途出错?”

“频率没调到位就按按钮,终止信号不完整,子体会钙化一半——钙化一半的宿主不会死,也不会活。他们会进入比现在更糟糕的状态:意识完全清醒,但身体被锁在已经钙化的骨骼里,不能动,不能说,不能死。隔壁那个罐体里养不活三十六个人。”谢延年把脸转向林棠,蓝色光点暗了一下,“小姑娘,我做了一辈子调校工作。十二格,一百二十秒,一秒一格。我不会出错。但我需要有人在旁边计时——不是用表,是用眼睛。钟面上的秒针在这一百二十秒里每一秒都不能走偏。”

林棠抬起左手腕,露出手表。老式的机械表,表面是一块磨得发白的蓝宝石玻璃,秒针在荧光绿的光线下每走一格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机械跳动。她把表带拉紧了一格,扣在腕骨上方,然后把右手伸向顾渊。

“钥匙给我。”

顾渊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他把那把四棱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手心里。她的手指合拢,钥匙的铜齿压在掌纹上,在皮肤上印出四个浅红色的小点。

“如果终止信号没发出去,或者发出去之后我没能回来——上面地下一层的铁门需要这把钥匙才能从内侧打开。我在上去的通道里用白色油漆笔画了标记,你按标记反向走就能回到地下二层。”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告别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行动预案。“如果你成功了,你上来的时候我会在铁门前等你。如果你没上来——我会在红星的档案上写清楚你死在哪里。”

顾渊把右手放在红色紧急按钮的保护盖上。塑料盖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是盖子边缘的卡扣在用力按压下被弹性压变了形。“不是现在。”他说,“在按下去之前,我要先跟她说几句话。”

他走到铁门前,推开那扇没有锁的门。

隔壁的房间很小。三四平方米,天花板上的红色指示灯是这个空间唯一的光源。罐体里的液体在暗红色光线下呈现一种接近茶色的琥珀质感,谢兰芝漂浮在液体中,头发在液面上缓慢漂动。她的左手指搭在不锈钢扶手上,食指指尖在呼吸面罩的水汽涨退中有节律地轻轻抬起又落下。

顾渊把右手放在罐体的观察窗上。玻璃很冷,但比凌晨来时暖了一些——机器的维生系统在调高温度,也许是因为隔壁控制室里的参数被谢延年微调过。

“妈。我是顾渊。”

罐体里的液体轻微荡了一下。谢兰芝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食指弯了一下,然后伸直。只是轻轻一下。

“我听完了所有录音。爸的,你的,还有你留在柜门上的字。你说你有三件事骗了我——第三件是你不是在我出生的时候种的种子,是在爸给你做剖腹产的时候让医生缝进去的。你说你是主动把我变成钥匙的。”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更轻的弯曲。

“但你有一件事没骗我。”顾渊把额头抵在观察窗的冷玻璃上,声音压低到只有他和玻璃那边的液体能听见。“你说——”他的声音忽然在喉咙里碎了一下,然后重新拼起来,“你说你是我妈。从头到尾都是。”

谢兰芝的手指在扶手上剧烈地抖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敲击,不是弯曲,而是整个手掌都在抖。她的眼眶——闭了二十一年的眼皮——在面罩的透明塑料下方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她不能睁开眼睛,肌肉已经萎缩了。但她尝试了。

顾渊把手从玻璃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法医学笔记。他翻到夹着谢兰芝头发的那一页,把头发取出来,放在观察窗下方的金属台面上。头发旁边放了一样东西——一颗乳白色的婴儿乳牙。是他从老房子里那台缝纫机的转轮里取出来的。缝纫机转轮的麻绳被谢兰芝拆走缠在了柜门把手上,转轮里面留了一颗牙。是他掉的第一颗牙。

“这颗牙我从老房子带来了。你在罐体里放了我一颗牙,我在这里放你一颗。两清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控制室。

谢延年已经把管钳从阀门上取下来了。他站在控制台前,左手悬在拨动开关上方,右手握着旋钮。林棠站在他旁边,左手腕的手表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跳动。

“我准备好计时了。”她说。

顾渊走到控制台前,把手指放在红色紧急按钮的保护盖上。透明的塑料保护盖在三个人的注视下被他掀开。铰链转动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清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枯的树枝。红色按钮暴露在荧光面板的绿光下,按钮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没有文字,没有任何警告。它只是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和一个人的心脏差不多大小。

“我说一句。”谢延年忽然开口。他的手在旋钮上发抖,但声音没有发抖。“你爸在临死前十一个月里每天都在想‘你是我儿子’,他把这四个字刻进了你的心脏。你妈在罐体里躺了二十一年,每分每秒都在等这一刻。我在椅子上坐了五十二年,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压制信号调得再稳一点,让芝芝在外面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我们三个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你是我们欠这个世界的一条命。”

顾渊看着他的眼睛。

“一百二十秒。”他说。然后他把手指放在拨动开关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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