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谢延年说,“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他们醒过来之后第一个要找的人是我。我在这里等了五十二年,等的不只是你。也是他们。”
谢延年从控制台前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铁门前。他把铁门推开了——不是通往隔壁罐体房间的那扇,是另一扇,在控制台对面,正对着通道口的方向。这扇门后面是梯级,梯级通往地下二层。他把手按在门框上,把脸朝向黑暗中梯道的方向。
“等他们下来还需要几十秒。够你把旋钮转完。”他说,没有回头。
顾渊转第四格。示波器上的三十六条扫描线开始出现同步趋势——不是完全同步,但相位差在缩小,周期在趋近。这是压电晶体耦合的前兆。当三十六条波形完全同步的那一刻,信标阵列就自动建成了。
“还有一个问题。”顾渊的声音在持续的机械嗡鸣中显得极平,“机器每多运行一秒,三十六颗晶体就离完全激活更近一步。反向发射窗口是一百二十秒,但信标阵列的建成窗口可能更短。晶体耦合速度比你的图纸上计算的快——他们的波形同步速度在加快。”
谢延年把脸转向示波器的方向。看不见,但他脑子里的指令型种子和机器是直接连接的,他能感知到波形同步速度。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心算。心算的结果让他的指节在门框上收得更紧了。
“七十二秒。”他说,“按现在的同步加速度,第七十二秒的时候三十七颗晶体会自动耦合。比原计划一百二十秒少了四十八秒。这是变异——你胸口的变异晶体在加速所有晶体的激活进程。”
顾渊没有回答。他把旋钮转了第五格。左手同时伸向控制台上方那个红色紧急按钮。他原计划是在第一百二十秒按下按钮,但现在窗口缩小到了七十二秒。七十二秒之内必须把十二格转完,必须按下按钮。晚了零点一秒,信标阵列建成,终止信号就再也发不出去了。
林棠听到了这个数字,她的秒针计数在第五十秒的位置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五十秒。你说过每格十秒,十二格一百二十秒。现在需要提前在七十二秒内完成。还剩二十二秒,差六格。”
“旋钮的调校速度可以加快。”谢延年说,“每格五秒也能完成频率过渡,但更快就会——共振。共振会导致机器过载,磁带阵列在终止信号发射完成之前就可能熔毁。”
“数据保不住。”顾渊说。
“保不住。”
“那就不用保了。”顾渊把旋钮转了第六格,第七格。每一格的间隔从十秒压缩到五秒,旋钮内部的齿轮在加快转动时发出更高频的摩擦声。示波器上三十六条扫描线的相位差在持续缩小,从三十六条各自独立的波形逐渐收拢成一片几乎重叠的光带。监视器画面里,三十六个人已经全部进入了暗梯通道,正在向下移动。最前面的人影已经出现在铁门下方梯道的转弯平台上。
顾渊转了第八格。
梯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几十个人同时在金属梯级上踩出的脚步声,沉闷的、有节律的、从下往上一级一级传上来的声响。脚步声和机器的嗡鸣发生了共振,荧光面板的绿色磷光在共振中开始抖动,电缆桥架上那截之前停住晃动的线槽重新开始摇晃,晃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第九格。
第一个人的脸出现在铁门外的梯道口。是那个穿老式工装的男人,李守田。他的幽蓝色眼睛在暗红色应急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紫色的色调。他停在铁门外的平台上,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延年。然后他笑了——嘴唇干裂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肌肉萎缩了半个多世纪之后仍然保留着生前的弧度。
“老谢,”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一堆废报纸底下传出来的,“你说要等一个人。等到了吗。”
“等到了。”谢延年说。他没有转头,仍然面朝着梯道的方向,但他的手在后腰上对顾渊做了一个继续转的手势。
第十格。
旋钮在这一格上遭遇了阻力——不是机械卡顿,而是更细微的、像有某种力量在阻止频率继续升高。示波器上的扫描线开始剧烈振荡,三十六条波形的振幅同时飙升到荧光屏之外,绿色磷光把整个控制室照得像白昼。监视器画面开始跳动,六个屏幕上的图像同时出现了横纹干扰。
“晶体在反抗。”谢延年说,声音里的保定口音在“反抗”两个字上加重了,“它们感知到终止频率在接近,在通过共振反作用于机器。还有两格。转完它。”
第十一格。
旋钮在这一格上发出的声响不再是齿轮咬合的声音,而是金属和金属之间在高频振动下互相研磨的尖啸。控制台内部的某个继电器开始连续跳闸,仪表指针全部打到红色区,散热格栅里吹出的风滚烫得在空气里拉出了一层热浪。顾渊握旋钮的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没有松手。他把左手也按在旋钮上,双手一起转。
监视器里,三十六个人已经全部站在了铁门外的梯道平台上。他们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画面,幽蓝色的眼睛像一排被同时点燃的火柴。没有人往前再走一步。他们只是在看着——看着谢延年,看着谢延年身后那个正在调校频率的年轻人。
“他在转。”李守田说。不是问句。
“他在转。”谢延年说。
“他会死。”
“他会死。”
李守田沉默了片刻。他身后的三十五个人也没有说话。梯道里的脚步声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机器的嗡鸣,继电器的跳闸,电缆的摇晃,全部停了。整个地下三层只剩下示波器上三十六条扫描线还在跳动,和林棠手表秒针的跳动声。六十八秒。六十九秒。七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