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他们有没有选择权。”
老钱转过身。这个干了二十三年刑侦的老警察,他的眼眶没有红,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他握着烟盒的那只手在轻微地抖。不是恐惧的抖,是一个人对着一桩大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能理解得了的案子——但仍然想用自己的职业本能为它做点什么的抖。
顾渊看着老钱,然后在控制台前坐下来,开始重新翻看那些被他放大过的站点监控信号。他把每一个站点的信号都仔细看了一遍,特别留意那些波形形态——不是所有信号都像红星医院三十六个宿主那样保持着稳定的休眠波形。有些信号在规律跳动,有些在缓慢变化,有些在几个固定波形之间反复切换。他把这些波形的频率变化数据输入控制台的分析程序,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数据表格。
表格上列着每一个信号的频率波动范围、波动周期和波动方向。大部分信号的波动是无规律的——那是休眠状态的种子在低功耗运行下的随机噪声。但有大约两百个信号,它们的波动不是随机的。它们的波形变化呈现出明显的节律性,而且节律的模式和谢兰芝在罐体里用手指敲摩斯码时的脑电波记录高度相似。
“这些人在发信号。”顾渊指着那些节律性波形,“他们在用种子和神经系统之间最后一点未被完全抑制的连接发送信息。信息的内容我不知道,我解码不了——但他们在动。在几十年的休眠里,他们一直在用自己仅剩的一点神经电信号试图对外沟通。”
林棠凑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些波形。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数什么。然后她抬头看着顾渊,眼睛很亮。“你在地下二层坐上那把椅子之后,种子让你开口说了一句你听不懂的语言。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三十五道蓝光轮廓同时站起来。他们不是被激活了——他们是在响应。那些在节律波动的信号也在响应什么。它们不是单向发送——它们在等一句回答。”
顾渊把手放在键盘上,调出系统日志。日志记录了过去八十多年里十二个站点之间所有的通讯记录。每一行记录都包含了时间戳、源站点、目标站点和通讯内容的数据编码。他快速往下翻,翻到一九八五年的一条记录,手指停住了。
记录内容是:站点零一(栖霞山)收到来自站点零九(坐标对应沈阳)的一串非标准编码信号。信号不是机器生成的,是手动输入的。输入的节奏不规则,有明显的人手操作痕迹。系统自动识别结果显示这串编码不是数据,是摩斯码。摩斯码的内容被记录在日志的备注栏里——
“有人在吗。”
林棠读出这行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被散热格栅的风声盖过了大半。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读了一遍。
“一九八五年,沈阳站,手动输入——‘有人在吗’。”
顾渊把日志继续往后翻。同一条日志下面,有栖霞山站的回复记录。回复也是手动输入的,输入者签名是站点零一操作员——谢延年。回复的内容只有两个字。
“我在。”
林棠把脸转向窗外。采石场豁口外的天空从淡金色变成了下午的灰蓝,有几片薄云从豁口上方缓慢飘过。她的虎口上还残留着暗梯扶手的铁锈——十一天了,那些铁锈已经渗进了掌纹深处,洗不掉了。
老钱从通道口走回来。他把烟盒放回口袋,走到控制台前,弯腰看着屏幕上那两条日志记录。他看了很久,久到散热格栅又完成了一次冷热交替的循环。然后他把搪瓷缸拿起来,把里面还没抽完的半截烟按灭,放在控制台边缘——那个谢延年放搪瓷缸的同一位置。
“那个老人,”他说,“一个人在地下三层守了五十二年。一个人在八十年代一趟趟坐绿皮火车去外省手动激活设备。一个人在收到‘有人在吗’的时候回了‘我在’。他不是在等开花,也不是在等终止——他是在等人接他的班。”
顾渊把掀开保护盖的手指移开了。
“不按了。”
“不按了?”老钱看着他。
“不是现在。”顾渊站起来,从控制台前退后一步,“这两千个人里面有大约两百个还在尝试发送节律信号。他们用了几十年还没放弃。我们没有资格替他们按这个按钮。”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那十二个红圈画了一圈,“先找到这两百个人。谢延年用了半个世纪建了这张网,他一个人只能做到建网和等。我们可以做他做不了的事——把每一个还在动的信号都找到,联系上,问清楚他们是被谁种下的、什么时候种下的、还有没有意识、想不想回来。然后再做决定。”
老钱把搪瓷缸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这就是你说的——不按了?”
“不是不按。是暂时不按。”
林棠站起来,从控制台上拔出那把四棱铜钥匙,放回自己的冲锋衣内袋。“十二个站点。地图上都有坐标。我先回局里申请跨省协查,看能不能调出这些坐标对应的地面建筑档案。三线工厂、旧防空洞、废弃矿井——任何一种可能和日军遗留设施重合的地下结构都需要排查。”
顾渊把地质图从墙上取下来,折叠好放进口袋。地图的纸质已经发脆,折叠时发出细微的纸张碎裂声,折痕处有细小的纤维剥落。他小心地把它折成刚好能放进夹克内侧暗袋的大小。
控制台的屏幕在无人操作之后自动切换到了待机状态。圆形荧光屏上那个终止信号波形还在旋转,旋转的节奏和谢延年在地下三层旋钮上敲手指的节奏完全一致——每三下停半秒,再敲三下。那把管钳还卡在某个阀门的原位。老人自己的心跳已经在上周停止了——没有种子维持,他在被从地下三层接上来之后的三天里迅速老去,然后在市中心医院走廊的轮椅上,握着她女儿被推出罐体时已经冰凉的手,闭上了眼睛。
他在闭上眼睛之前说了一句话。
林棠在病房里用录音笔录下来了。她在控制台前把录音笔拿出来,按下播放键。谢延年的声音从录音笔的微型喇叭里传出来,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没被种子消耗掉的力气。
“告诉他——频率我都调好了。只要他在,就不用再有人坐在那把椅子上。”
录音播放完毕。机器散热格栅里的风在这一刻停了片刻。荧光面板上的绿色扫描线还在跳动,示波器上的正弦波还在走。全系统终止按钮在保护盖下静静地等待着。
顾渊把录音笔接过来,放在口袋里。他从四号数据柜里抽出一盒开盘式磁带,磁带标签上写的是“2016年,站点零三(红星医院),顾卫国持续性思维监测样本”。他把磁带放进控制台侧面唯一一台开盘式磁带播放器里,按下播放键。
播放器开始转动,磁带在两轴之间平稳地运行。录音不是人声,是脑电波的频率转换音频,听起来像一阵低沉的、持续的风声。风声里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声音循环,一遍又一遍。
“你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子。”
顾渊把手放在播放器的停止键上,没有按下去。他让那个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飘了很久。
然后他把磁带退出来,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走吧。先去找到那两百个还在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