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千千文学网>我们从未真正死去 > 沈阳(第2页)

沈阳(第2页)

韩冬站在控制台前,被满墙跳动的绿色扫描线惊得一时没有开口。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个治安科民警面对无法用治安条例解释的东西时特有的谨慎和尊重。“这些绿色的线——每一条都是一个活着的人?”

“不全是活着。”顾渊走到控制台前坐下,调出0009号站点的监控信号界面。沈阳站的监控信号数量比红光厂多出了将近三分之一——除了本站点覆盖范围内的宿主信号之外,还额外接收了来自更北端0002号站点通过中继转发器传回来的信号。他把两组信号分屏显示在圆形荧光屏上。左边是沈阳站本地信号,右边是0002号站点中继信号。两边的信号总数加在一起,大约有三百多。

他把本地信号按节律性筛选。筛选结果弹出来的时候,控制台的仪表盘上有一根指针轻轻跳了一下。一百七十个节律性信号。不是两百,不是之前在栖霞山统计的两百——随着筛选算法在更近距离、更精确的本地监控条件下运行,一些原来在栖霞山远程监控中显得像是节律波动的信号被重新分类为随机噪声。真正的、明确的、带着明显人工特征的节律性信号,在沈阳站的本地监控范围里显示为一千七百个活跃宿主中的一百七十个。

“一百七十个在回应。”顾渊把筛选结果写进笔记本,和红光厂的数据并列。红光厂的回应信号是四十多个,栖霞山从站远程监控识别出的大约两百个在沈阳站本地精确分类后缩减到了一百七十。随着站点越来越近,信号识别越来越精确,数字在变小,但每一个变小的数字都意味着他们的判断更接近真实。

他把中继信号也做了节律性筛选。0002号站点传回来的信号里,节律性回应的数量更少——只有二十多个。但这二十多个信号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的波形形态和谢兰芝在罐体里用手指敲摩斯码时记录的脑电波高度相似,而且全部集中在同一个频率区间内,像是被某个统一的外部信号源做了频率同步。它们不是在各自回应——它们是在同步回应。有人在0002号站点那边,组织了一群人,用统一的节律在发送同一个信号。

韩冬走到控制台旁边,俯身看着屏幕上那二十多个同步信号。她的棉服口袋里那串钥匙在弯腰时响了一下,她用手按住了钥匙。然后她问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说的这个0002号站点——它在什么位置?”

顾渊把地质图打开,找到0002号站点。谢延年在图上画的圈比沈阳站还要靠北,几乎贴着地图的上边缘。坐标数据从控制台系统里调出来,转换到现代地图上——位置在更北的省份,一个叫鹤岭的废弃矿业镇。镇子在九十年代末因资源枯竭被整体撤销,居民全部迁走,如今在地图上的标注是“无人区”。距离沈阳约四百八十公里,刚好在中继转发器五百公里覆盖半径的内边缘。

林棠把坐标输入平板电脑,调出鹤岭镇的地质资料。资料极少——只有一份八十年代的矿务局内部报告,提到鹤岭矿在开采过程中发现了一处侵华日军遗留的地下掩体,规模很大,矿务局当时上报了市里,但后来不了了之。报告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语焉不详的备注:“掩体内有设备运行迹象,建议移交军方处理。”日期是1987年。

“1987年设备就在运行。”老钱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你外公1974年激活了红光厂,1985年激活了沈阳站,1987年设备就在鹤岭运行——时间线接得上。但他说2013年是去激活最后一个中继站。难道0002号站点在那之前就已经被激活了?”

“不是被他激活的。”顾渊指着地质图上0002号站点的红圈。红圈旁边谢延年的备注写得很短,只有四个字——“自我激活”。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更新,是谢兰芝在1998年激活沈阳站之后加注的。“1998年测试远程通讯时收到0002号站点主动回传信号。该站点设备疑似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自行激活。原因待查。暂不前往。”

“暂不前往。”林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妈在1998年就已经知道0002号站点自我激活了。但她没有去——因为种子进入半苏醒,不能再出差。你外公2013年最后一次出差去沈阳,安装中继转发器,就是要用中继方式远程访问0002号站点。他也没有亲自去。”

“因为没必要去。信号已经传回来了。”顾渊把控制台上的中继信号放大。0002号站点传回来的那二十多个同步节律信号稳定地跳动着,节律模式清晰可辨——不是随机的,不是混乱的,而是一套有组织的、持续了至少三十多年的统一频率。他调出系统日志,日志显示0002号站点最早的回传信号出现在1987年。从1987年到今天,这套同步节律没有中断过一天。

老钱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0002号站点的信息和信号特征。他的字迹在警服袖口磨蹭过的纸面上显得有些歪斜,但每一个数据都抄得一丝不苟。“鹤岭。无人区。0002站点自我激活,从1987年开始持续发送同步节律信号。二十多个人在同步回应。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下一站。”顾渊把沈阳站的系统界面退出,拔出钥匙,关上控制台的保护面板。面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闭合声响,在荧光面板的绿色磷光中轻轻回荡。

韩冬从棉服口袋里掏出那把沈阳站的老式四棱铜钥匙,放在控制台上。“这把钥匙跟了我六年,我从来不知道它是开哪扇门的。现在知道了。”她把钥匙推到林棠手边,“你们下一站应该用得着。”

林棠把钥匙收进冲锋衣内袋,和红星医院那把钥匙放在一起。两把钥匙在暗袋里碰撞出一声极细微的铜鸣。“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去不了。我在这儿还有工作——守着这栋楼不被拆了就行。”韩冬走到墙边,看着那面被谢兰芝用手指在灰尘上画出来的柜子图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白色油漆笔,沿着灰尘画痕小心翼翼地描了一遍,把那个即将消散的图案永久地留在墙面上。描完之后她把笔帽合上,放进口袋,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描线——不太直,但能看出来是一个柜子。和谢兰芝在红星医院地下三层控制台上贴纸条的柜子一模一样。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雪。这是今年深秋的第一场雪,雪花很细很密,落在铁皮围挡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韩冬的车停在围挡外面,挡风玻璃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她在上车前转身看了一眼那栋旧办公楼——爬山虎的枯藤在雪中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网状剪影,正门上方的水泥匾额那道被凿掉的刻痕里正在被新雪一点一点填满。

顾渊坐在后座,从口袋里掏出陈嘉木的手机。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他没有查看过的未读消息——不是短信,是技术科在数据恢复时从手机深层缓存里提取出来的一个隐藏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1122。和林棠在审讯录像里看到的那段顾渊被陈嘉木审问的视频文件命名方式一模一样。他点开文件。是一段录音,录制时间是陈嘉木死之前不到一小时。录音里陈嘉木在跟人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藏在角落里的人低语。

“不要怕,等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可以出来了。”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说话对象不明,背景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节律性的敲击声——不是机器,不是心跳,是一个人在用手指在什么硬物表面有节奏地轻轻敲打。摩斯码。顾渊把录音倒回去反复听,把那串极其细微的敲击声在笔记本上一个个记下来。短,短,长,短。短,长,长。长,短,长。短,短,短。四个字母——F,O,U,R。Four。四。然后是另一串更长的敲击——不是摩斯码,是中文电报码的节奏。他翻译不了中文电报码,但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笔记本最显眼的一页上。

“陈嘉木死之前不止去找了你外公。他还联系过某个在0002号站点的人。”林棠接过笔记本,看着上面那串电报码节奏的标注,“这个人用手指敲了一句话——你翻译不出来,但他用的不是摩斯码,是中文电报码。中文电报码是四位数编码。第一下敲的是‘四’。”

“所以这个人可能是一个用惯了电报码的老人。”老钱从前座转过身来,接过笔记本看了片刻。“鹤岭矿是五十年代的老矿,那地方的矿工用摩斯码不稀奇——很多老矿工在井下通讯靠敲管子,摩斯码是基础训练。但中文电报码——那是通讯兵才学的东西。要么当过兵,要么在电报局干过。”

韩冬发动了车。桑塔纳在薄雪中缓慢驶出大东区老街,车轮在薄薄的积雪上压出两条深色的车辙。顾渊从后车窗看着那栋旧办公楼在雪幕中越来越远。爬山虎的枯藤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只被描在墙上的手正在缓慢地挥手。

他转过头,把陈嘉木的手机放回暗袋里。暗袋里两部手机、一颗钙化牙齿、两把铜钥匙在一路的颠簸中已经习惯了彼此的轮廓,不再发出碰撞声。起搏器在左胸口稳定地嗡鸣着,和自己的心跳之间已经几乎没有了相位差——在某个他没注意到的时刻,两个频率终于完成了调谐。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