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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楼(第1页)

凌晨五点半,临河的天还没亮透。

林远帆站在招待所楼下,路灯还亮着,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雨丝,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银粉。空气里有雨后初晴前的清冽,混着路边早点摊飘来的煤炉味和煎饼果子的焦香。街面上行人稀少,只有一个环卫工人在扫地上的积水,扫帚划过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有节奏的声音。

苏荷准时到了。换了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背着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她看起来没怎么睡,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目光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闪。

“没睡?”林远帆接过豆浆。

“睡了三个小时。”苏荷说,“够了。”

豆浆是甜的,林远帆喝了一口,烫了舌头。苏荷嘴角弯了一下,递过来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过去十二年被压缩成了一夜——好像昨天他们还在一起吃早饭,好像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刚的车是一辆老款捷达,银灰色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没补,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临河公安”通行证。车停在巷子口,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林远帆和苏荷走过来,把烟掐了。他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但腰上鼓着一块——林远帆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十年前别枪的位置,枪虽然收了,那个动作还在。

“赵支队,这是苏记者。”

“认识。”赵刚朝苏荷点了点头,“苏记者写李蕊的报道,我看了。写得真好。好几段我都能背下来。”

“那篇文章当时差点被毙了。”苏荷说,“编辑说太敏感,我说不敏感你让我写什么。”

赵刚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像一道刀疤裂了开来。他拉开后车门:“走吧。趁早。那个小区早上六点半之后人就多了。”

车驶过空荡荡的北京路。雨后的街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条黑色的河。路两侧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卷帘门上喷着各种广告——□□、疏通、高价回收,一层摞一层,密密麻麻。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地醒来,但它醒得很慢,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梦里挣扎着要睁眼。

林远帆坐在副驾驶,苏荷坐后排。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汽油味,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平安符,红绳已经磨得发白。收音机开着,调到本地新闻频率,女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临河市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百分之八点七,增速位居全省前列。

“百分之八点七。”苏荷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里面有多少是振海地产的。”

赵刚没说话,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

纺织厂老家属院在城西,是那种最老式的工人新村。六层红砖楼,一共十二栋,排成两行,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晾着被褥和工作服,在晨风里轻轻晃。小区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着昏黄的光,照着墙根下堆积的蜂窝煤和旧自行车。

李蕊租的房子在六号楼,最里面一栋,挨着小区后墙。六楼,顶层,没电梯。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三楼拐角处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的儿童座椅落了厚厚一层灰。五楼的楼梯扶手上搭着一床旧棉被,散发着一股樟脑球的味道。每一层的墙壁上都印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红色的印章式样,密密麻麻,像另一种公章。

林远帆往上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一件事:二十三岁的李蕊,每天爬这条楼梯,在想什么。

她在纺织厂当会计,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一千多块。她完全可以不住在这里。纺织厂有集体宿舍,条件比这好。但她偏偏租了这里,偏偏是这栋楼,偏偏是最靠近纺织厂老办公楼的那一间。

她不是来住的。她是来盯着的。

六楼,右手边。门牌号603。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色漆皮剥落了大半。锁孔里塞满了小广告,门框上方的缝隙里积着灰。门前的地面上落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尘土的表面平滑完整,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赵刚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积灰完整,没有脚印痕迹,没人动过。”

他掏出一把钥匙。

“房东给的。我跟他说省里来人了,要查李蕊的遗物。房东犹豫了一下,把钥匙给我了。他说了一句话——‘那姑娘的东西还在里面,我每年过年都给她烧点纸。’”

锁芯生锈了,钥匙插进去转了好几下才转开。赵刚推开门,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涌出来,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等一下。”林远帆伸手拦住了赵刚,“让她先进去。”

苏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相机挂在脖子上,第一个走进了门。

林远帆懂她。她是记者,也是女人。六年了,只有她最应该第一个走进来。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三十多平米。客厅的窗户正对着纺织厂老办公楼的后院,视野极好,没有任何遮挡。窗台上摆着一个积满灰的马克杯,杯底还有干涸的咖啡渍,黑褐色,像一圈年轮。

客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布衣柜,一张折叠桌。布衣柜的拉链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女式衣服,款式过时了,但洗得很干净,衣架也挂得整整齐齐。折叠桌上落满了灰,灰下面压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戴尔的,屏幕十四寸,外壳的边角磨得发白。桌旁叠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会计学教材,下面是一本翻旧了的《刑事诉讼法》,书页里夹着一张便签,写着三个字:保存好。

苏荷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浅蓝色格子布,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她往外看了一眼。

“正对后院大门。”她说,“距离大约五十米。什么都能看见。”

赵刚走进来,环顾了一下房间。他走得很轻,像是在参观一座纪念馆。他的目光掠过折叠桌、简易床、布衣柜,最后停在窗台上那只马克杯上。杯子上印着一行字——“临河纺织厂建厂四十周年纪念”。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什么,没说出来。

“李蕊就是在这里盯着。”林远帆说,“盯了多久?”

赵刚翻了翻笔记本:“从她搬进来到出事,大概四个月。一百二十天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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