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五吞药
林郁禾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那些药片一颗一颗咽下去的。只记得喉咙里的干涩,水不够了,最后几颗是干咽的,卡在喉咙里,苦味从嗓子眼一直蔓延到舌根。药瓶倒在床边,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很重。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也落在她脸上,惨白。
顾若涵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住了。灯光没开,只有月光。林郁禾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一下一下,又重又慢。药瓶倒在床上,药片滚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雪,像她小时候在北方看到的雪。但这不是雪,这是药。是她每天吃的那种药。顾若涵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看着林郁禾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垂在床边的手。她的手上有旧的伤疤,也有新的。她看了几秒,也许更久。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地上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瓶子里。手在抖。她捡了好几粒才捡完,有的滚到了床底下,她趴下去捡,膝盖磕在地板上,疼,但她没感觉。她只知道要捡,一粒都不能少。她要知道她吃了多少。
林郁禾没有睁眼,但她知道是她。她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吃了几粒?”顾若涵问。声音在抖,她控制不住。
“不记得了。”
“瓶子里的量我记过。昨天还剩大半瓶。现在少了小半瓶。二十多粒。”
林郁禾没有回答。顾若涵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她的手还在抖,她把那只发抖的手背到身后,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需要这个疼,不然她会哭。她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你吐了吗?”她问。
“没有。”
“去吐。”
“不想吐。”
“林郁禾,去吐。”
林郁禾没有动。她的眼皮很重,身体很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顾若涵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弯下腰,把林郁禾从床上拉起来。林郁禾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没有力气,整个人靠在她身上。顾若涵架着她,一步一步拖进卫生间。林郁禾的腿在地上拖行,鞋子掉了,她没顾上捡。她把林郁禾扶到马桶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伸进她的嘴里,压住她的舌根。她的手指在抖,她感觉到了,但她没有收回来。
“你自己来。”她说,声音是哑的。
林郁禾把手指伸进喉咙,干呕了几下,吐了一点出来。白色的药片混着胃液,掉进水里,只有几粒。顾若涵看着那几粒药片,脸色变了。不够。吞了二十多粒,只吐出来几粒。还有十几粒在她胃里,正在融化,正在进入她的血液,正在让她睡着,也许再也不醒来。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她动了。
她把林郁禾扶到沙发上,转身去拿手机。手还在抖,她解了两次锁才解开。她拨了120,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的声音突然稳了。不是不害怕了,是她知道,害怕没用。
“你好,我需要救护车。”她说。
“请问地址是?”
她报了地址,一字一句,很清楚。她的声音是稳的,但她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已经掐破了。
“病人怎么了?”
“有人吞了大量的抗抑郁药物。二十多粒。已经吐了几粒,还有十几粒在胃里。她意识模糊,叫不醒。”
“好的,我们马上派车。请不要挂断电话。”
她没挂,但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走到林郁禾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林郁禾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想给她一点温度,但她的手也在凉,她给不了她什么。
“林郁禾。”她叫她。声音在抖,这一次她没控制住。
“林郁禾,不要闭眼睛。”
林郁禾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她。顾若涵的脸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但顾若涵的眼睛里不只有她,还有眼泪。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但已经满了。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嗯。”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