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砚秋发现自己巡场的路线有问题,是在沈知意第三次来健身房的时候。
也不算“发现”吧,她不是那种会自我欺骗的人。她只是终于承认了而已。
她每次巡场都是从力量区开始,经过自由重量区,到有氧区,再过固定器械区,最后绕回前台。这是一条最合理的路线,能覆盖到所有需要指导的会员,也是她带新人时反复强调的标准动线。
问题在于,她现在每次经过有氧区的时候,脚步会变慢。
不是刻意的,应该不是吧。。。。。。是脚步自己慢的,对,就是这样的。像是脚底装了某种不知名的刹车装置,一到那个区域就自动减速,要她额外命令它才能继续往前走。她需要确认一下那边的跑步机有没有人调错坡度、椭圆机的阻力有没有人拧反、划船机的水箱有没有漏水……这些都是她的工作内容,她理直气壮。
但她也清楚,这些事,以前她巡场的时候并没有每次都查得那么仔细。
沈知意来了三次,每次都挑她值班的时间段,每次都用那台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划船机,每次做到一半动作就开始变形,每次都需要人去纠正……
季砚秋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学不会。她倾向于后者,那个女生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和她用画笔的手完全不成正比。她的手能在画布上画出比照片还细腻的肌理,但让她用核心发力就像在教一只猫做引体向上。
但那张脸很认真。
每次她纠正动作的时候,沈知意会微微蹙着眉,嘴唇抿紧,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个点,像是在执行一道非常严肃的指令。额角会沁出一层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挂在耳垂上方欲落不落。她抬起手背擦汗的动作很轻很软,和这个满是铁块和粗喘的地方格格不入。
季砚秋觉得她不该来健身房。她应该待在画室里,安安静静地画画,远离所有这些冷硬的铁器和粗重的喘息。
但她来了。
这就意味着季砚秋每次值班都得留一半心思在有氧区。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出现,一定会动作出错,一定会需要自己。
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水是常温的,但她的喉咙还是干。
“季教练,这个器械怎么用?”
一个男会员站在坐姿划船机旁边冲她招手。
季砚秋盖上杯盖,朝他走过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角落。
沈知意今天来得很早,已经在那台划船机上划了快三十分钟了。速度不快,但动作比前几次好多了。背挺直了,肩膀也不内扣了,呼吸节奏虽然还有点乱,但至少记得吐气的时候不是鼓着腮帮子了。
季砚秋收回目光,走到男会员旁边,开始讲解坐姿划船的握距和轨迹。语气依旧平淡,手指依旧精准,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个念头——她今天没来找我。
晚上九点四十五,健身房开始做闭店准备。会员们陆续离开,器材区的人越来越少。音乐关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器械归位的金属撞击。
沈知意还没走。她的室友在半小时前就撤了,走之前冲她挤眉弄眼地说了句“单车给你留在门口啦”。现在整个健身房只剩她和季砚秋,还有一个在做最后拉伸的女生。
季砚秋开始做清洁。
跑步机的履带需要用专用消毒液擦拭,哑铃要按照重量重新归位,地上的瑜伽垫要卷好放进收纳筐,镜面墙上有好几处不知是谁留下的掌印,要一个个喷上玻璃水然后用干布擦到没有水痕。
她弯腰捡起地上最后一个弹力带,挂回墙上的挂钩。
然后她直起身,从镜子里看到了沈知意。
那姑娘正站在她身后三米左右的地方。
举着一只手。
右手,食指伸直。她正在用它,顺着镜子里季砚秋的身体轮廓,一笔一笔地描。
很慢,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