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寒不是在某一天发现的。
是第一周。茶水间。深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迎面一个运营部的同事叫了声"顾总"。深月点了点头。没有笑。那种标准的、距离恰好的微笑。从前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个。像公司门口刷卡机的声音一样准时。现在没了。不是藏起来了。是没了。
知寒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里。看着深月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
第二周。阁楼。深月上来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脚步。不重不轻。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靠垫放在背后。腿曲起来。手环住膝盖。但不再问"今天的图画得怎么样"。以前每次都会问。知寒以前觉得那是没话找话。客气。像季敏每天早上问"昨晚睡得好吗"一样,是一种维持关系的程序。现在不问了。她才意识到那不是程序。一个人连着问了好几年的事忽然不问了,不是因为忘了问。是说话的力气也要省着用。
知寒在画板前面。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张了不到一半。又合上了。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今天还好吗"太轻。"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太重。重到深月可能会说"没事",而那个"没事"知寒一个字也不会信。
第三周。走廊。下午四点左右。深月从三十二楼下来。知寒在十六楼的玻璃门后面,正好抬头。深月的背影。白衬衫。肩线下面,肩胛骨的轮廓比从前凸出了一点。隔着衬衫的布料,骨头的形状像被描了一遍。
知寒的手在笔上停了一下。
她算。深月这一周在食堂吃了两次午饭。上一周三次。再上一周四次。每次盘子里的东西剩多少她没看清。但她看清了深月拿托盘的时候,手腕细了。
算了一遍。不敢算第二遍。
茶水间。阿琪在说项目排期的事。小杨接了一句。然后话题滑到了别的方向。知寒听到"顾总"两个字的时候,杯子的把手上她的拇指微微压紧了。
"最近看起来很累。"阿琪说。
"压力大吧。三十二楼的位子不好坐。"小杨说。
"听说是和江氏的联姻。"阿琪压低了声音。不是故意神秘。是这种事在公司里默认要压低了说。"她和江家的那位吃过饭了。上上周的事。"
"她爸的意思?"
"不是她爸的意思还能是谁的意思。"
"江家那位条件很好的吧。"
"好。什么都好。"阿琪说。
知寒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温的。咽下去。水面在杯子里纹丝不动。
她走回工位。电脑屏幕亮着。图纸在最前面。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图。动了浏览器。
搜索框。光标在里面闪。压力和体重下降。六个字。
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腕骨微微发酸。
全选。删除。
输入框恢复成空白。光标还在那里闪。一下。一下。一下。
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图纸还在。线条是直的。她的眼睛跟着一条标注引线走。走完了。不知道标注里写的是什么。
脑子里有两句话。
一句是:你管不了的。你是谁。你是管家的女儿。你在公司里叫她顾总。她的人生里没有一条线是你有权利动的。
另一句是:她是你唯一管不了也必须管的人。不是因为她需要你管。是因为她撑了太久。因为所有人都在从她身上拿东西。因为她不会对任何人喊停。
两句都在。谁也不让谁。像两个人在一条窄巷子里面对面站着。都不侧身。
知寒没有试图劝架。她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回鼠标上。右键。刷新。图纸重新加载了一遍。和刚才一模一样。
深月在电梯里看到了自己。
不是刻意去看的。电梯轿厢的壁是不锈钢的,镜面处理过。她站在靠里的位置。不锈钢上有一张脸。她的。
下午五点多。从二十二楼的会议室出来。刚开完一个两小时的会。讨论明年度预算框架。她说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对了位置。
她看着不锈钢里的那张脸。妆是完整的。眉尾没有花。口红还在唇线上。头发扎着,耳侧的碎发服帖地别在后面。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第一颗扣子没扣。姿态没问题。肩膀是平的。下巴的高度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