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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审核中（第2页）

顾泽薇仍然坐得很稳。她没有被陆安然的语气带走，也没有因为那几张漂亮的照片露出任何动摇。她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眼镜后面的眼睛依然冷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她没有低头看平板，也没有在陆安然讲到最激动的时候皱眉或点头。她只是——在听。非常专注地听，专注到让人觉得她不是在欣赏一场简报，而是在记录一场辩论的证词。

然后，在陆安然切到下一页的间隙，她低头，在平板上添了一行字。

小周隔得远，看不清内容。但她看见顾泽薇的指尖在萤幕上移动得很快，像是在补充某个已经预设好的清单。

小周深信，那一行字应该不是：「概念很强，建议鼓掌。」更可能是：「入口特殊墙面材料未定，中庭金属结构需确认供应商及施工风险。建议补充替代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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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然像是完全没有察觉长桌另一端正在累积的风险清单，或者说，她察觉了，但不打算因此放慢半秒。她按下下一页，萤幕上出现入口区的概念草图，以及一张材质拼贴板。

雾面金属、低反光石材、手工肌理漆、局部保留并做防锈处理的旧扶手，再加上定制灯具和一个悬挂式的入口装置。画面很漂亮。漂亮到业务部经理脸上已经出现了那种「这个客户会喜欢」、「这个可以拿出去说」、「这个能上设计杂志」的表情。他的眼睛亮了，身体前倾，像一个看到猎物的猎人。

工程部主管则露出了另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小周很熟。叫做「这个设计师是不是以为施工队会魔法」，或者「她知不知道现在师傅一天工资多少」，或者「这个结构要怎么固定，她画了力学计算吗」。工程部主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画了几个小圈圈，那是他的习惯动作，代表「这里有问题，待会要问」。

陆安然指著材料板，说：「我不想把旧东西全部拆掉，也不想用新材料把它们盖住。这个案子的重点是让新旧互相咬合，像齿轮一样，互相承认对方的存在。旧的部分要保留痕迹，但不能只是痕迹，要让它们成为空间的记忆锚点。新的部分要足够克制，不能太亮，不能太滑，不能像刚从样板间搬出来，不能抢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落在那张材质板的左上角。「尤其是入口墙面，我希望用特殊雾面金属涂层。它要有一点冷感，但不能像办公大楼那种冷冰冰的铝板；要有时间感，但不能像仓库那种生锈的铁皮；要有商业感，但不能像商场那种亮面不锈钢。它要让人觉得——这个东西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但它同时又是新的。」

小周觉得这句话如果翻译给采购部，大概是：「我要一种很贵、很难买、很难替代、没有现货、需要客制、交期很长、一旦颜色或质感打样失败就会全部重来、而且没有备案的材料。」她几乎能听见采购部那边的空气在结冰。

果然，顾泽薇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稳，像一块石头落入平静的湖面，没有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陆设计师。」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轻轻压了一下。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而是一种更精细的、更难以抵抗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

陆安然看向她。她的表情没有变，甚至没有露出「终于来了」的兴奋。她只是很平静地转过身，面对顾泽薇，像是在说：我等你很久了。

顾泽薇没有看萤幕。她不需要看，她早就知道陆安然要说什么。她低头点开平板上的资料，指尖在玻璃上轻点两下，动作精确得像在输入密码。

「妳刚才提到的特殊雾面金属涂层，」她抬眼，目光穿过镜片，直直地看向陆安然，「是『雾森』吗？」

陆安然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是。」

顾泽薇点了点头。那个点头不像同意，不像赞许，不像任何带有情感色彩的回应。比较像确认炸弹型号——「好的，我知道是这一颗了。」

她抬眼，看着陆安然，语气依然平稳：「那我这边有几个问题。」

她的指尖在平板上滑过，动作流畅，然后抬手示意。坐在她旁边的采购部思思立刻会意，在会议桌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键。副萤幕亮了起来，跳出一份文件。

那不是一张简报页。那是一张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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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名称：雾森M-17雾面金属涂层。

供应商：祺盛建材（台湾总代理）。

原产地：德国巴伐利亚州。

正常交期：十六至十八周（含海运报关）。

加急交期：最快十二周（空运，费用另计）。

采购单位：20公升／桶。

最低订购量（MOQ）：20桶。

理论覆蓋面积：约四百平方米（单层涂布）。

目前图面估算需求：约一百九十平方米。

备注一：非标准色，属客制调色，需原厂打样及业主封样，预估至少三周。

备注二：加急费用、空运费用、报关仓储费用，皆未列入目前专案预算。

备注三：该供应商上季度交期达成率为百分之七十八，客制色打样退回率为百分之二十三。

备注四：若打样未过，重新调色周期为四至六周，且最低订购量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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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看见那张表的瞬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光影和时间感，终于开始报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