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安然进门时,顾泽薇正低头看着平板。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抬头打量新来的高阶设计师,也没有露出任何「久仰大名」或「让我看看妳有什么本事」的表情。她只是用指尖在萤幕上滑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最后一项资料的完整性,然后才缓缓抬起眼。
小周趁着陆安然放笔记本的空档,偷偷瞄了一眼顾泽薇的平板画面。不是陆安然那些很有气氛的概念图。不是光影交错的商场中庭,也不是充满艺术感的材质拼贴。
是表格。密密麻麻的表格,栏位对齐得像是用尺量过,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备注栏里是各种她看不懂的代码与交期计算。整齐到让人只看一眼,就想自动降低创作欲望,乖乖回到现实世界。
小周心里忽然有点绝望。
陆老师带来的是光影、故事、旧商场的记忆、年轻品牌的想像,和一种近乎执念的艺术坚持。顾主管带来的是MOQ、交期、预算缺口、供应商评鉴、最低订购量、加急费用计算,和无数个「不建议」。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来开同一场会的。偏偏,她们坐在同一张会议桌上。
----------------------------
陆安然倒是很自然。她把笔记本和素描本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长桌另一端,视线正好和顾泽薇撞上。
那是一双很冷静的眼睛,藏在细框眼镜后面,瞳孔颜色很浅,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琥珀色。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好奇,也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尚未归类的物品。
陆安然看了她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扬起一点点,几乎称得上礼貌,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小周心里警钟大作。她已经开始学会分辨陆老师不同种类的笑。对客户笑,通常代表她准备说服对方,那种笑温暖、开放、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亲切。对下属笑,通常代表她要改图了,那种笑里藏着「我知道这很辛苦,但还是得重做」的温柔残酷。而现在这个笑,小周还没见过。
但她本能地觉得,不会是好事。
这个笑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和一种「终于来了个值得较量的人」的期待。小周在心里默默把今天的灾害预警从橙色调成了红色。
----------------------------
九点三十分整,林副总推门进来。
小周立刻坐直,双手摆到键盘上,摆出一个专业助理应有的姿态。很好。至少会议准时开始了。这是今天第一个好消息。
林副总一进门,会议室里原本细碎的翻纸声、低语声、滑鼠点击声,立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暂停键,全部停了下来。他是那种很懂得控制会议节奏的人,笑容稳,语速稳,连把保温杯放到桌上的动作都稳得像受过训练——杯垫先铺好,杯底轻触,不发出任何声响。这种人通常不会让场面太难看,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缓冲。
小周对他有信心。至少在前十分钟有。
林副总坐下后,环视众人,开口说:「今天这场是星河广场改造案的概念提案前内部评审会。安然上周已经和业务部完成客户初步访谈,今天会先向内部说明第一版概念方向。」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设计部、工程部和采购部。那目光在顾泽薇身上多停了半秒,在陆安然身上也多停了半秒。「正式对客户提案前,我们要先确认三件事。第一,概念是否足够清楚。第二,施工和材料是否可行。第三,成本与交期是否在可控范围内。」
小周默默在心里点头。很好。目前为止一切正常。标准开场白,没有火药味,没有针对性。
林副总继续说:「今天不是定案会,也不是否决会。各部门有问题可以直接提出,但目标是把方案调整到能见客户,而不是把方案推倒重来。」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很自然地看了陆安然一眼,又很自然地看了顾泽薇一眼。
小周觉得,林副总大概也知道今天这场会的潜在风险。他那句「不是否决会」是说给顾泽薇听的,而那句「不是定案会」是说给陆安然听的。他试图在开场就画出一条缓冲带,让两边都明白:今天可以吵,但不能掀桌。
只是他不知道风险等级可能比他预计的还高。因为陆安然和顾泽薇,都不是会在缓冲带里乖乖待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