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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港岛的雨，落起来从来不肯温柔收场。

夜里十一点，整座城市被沉沉雨幕吞落。雷声从天际滚滚压来，震得玻璃幕墙微微发颤，滂沱雨线砸落下来，密不透风，把中环公立总院裹进一片潮湿苍茫的白噪音里。

急诊大厅的白炽灯惨白持久，冷冷铺满整片地面。地砖被反复擦拭，湿亮反光，映着往来匆匆的人影，叠出层层慌乱的虚影。空气里常年不散的消毒水汽，清冽、冰冷，压住了所有烟火气，也压住了人声里翻涌的悲喜。

这里是港岛最繁忙的生死渡口

日与夜没有边界，哭与痛从不缺席。滚轮碾压地面的刺耳声响、护士利落急促的脚步、压抑的痛哼、低声的争执，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将人间所有仓促与狼狈尽数收拢。

顾星阑就是在这样一片喧嚣里，踏入急诊大厅。

刚结束雨夜围捕，一身深色警服彻底被雨水浸透，沉甸甸贴在肩背，寒意顺着衣料往骨缝里钻。额角擦破一道浅口，血水混着雨水顺着下颌浅浅滑落，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添了几分淋漓的倦意。

她稳稳扶着身侧负伤的队友，指节扣得很紧，指尖泛出克制的青白。步伐稳、脊背直，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呼吸略略偏快，眼底压着一层浅淡的躁意。

今夜全程高度紧绷。暗处枪响、巷道追逐、雨夜湿滑的地面、瞬息万变的局势，一整晚的神经拉扯，迟迟落不下半分松弛。

周遭人声嘈杂、步履纷乱，无数细碎声响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往耳朵里钻。

顾星阑眸光沉静冷冽，视线习惯性扫过大厅，分寸有度、警惕内敛。她素来不喜热闹，更厌恶这种无序纷乱的环境，周身像裹着一层天然的冷意，疏离、自持，不肯与周遭的慌乱相融。

队友气息虚弱，低声劝她：“不用绷这么紧。”

她只轻轻颔首，未发一言，扶着人稳步走向登记台。

这座城市白昼极尽繁华，唯有深夜的急诊室，会撕开所有光鲜体面，露出最直白、最赤裸的人间疾苦。人人匆忙、人人焦灼，每个人都被命运推着往前走，无暇喘息，无暇温柔。

直到她的视线，无意间穿过错落人群，落向走廊尽头。

那一瞬，满室喧嚣仿佛被无声截断。

走廊最深处灯光最亮，白光澄澈柔和，静静落下来，拢住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沈清晏刚刚结束一台长达四小时的心脑外科手术。

一身白大褂规整得无可挑剔，纽扣严丝合缝，从领口扣至最上端，没有一丝褶皱凌乱。乌黑长发尽数束起，露出纤细干净的脖颈，下颌线条清瘦利落，冷白肤色在灯下近乎剔透。

她生得极精致，眉眼自带清淡明艳，却被周身沉静清冷的气质全然压住，像雨雾山巅常年不化的雪，干净、孤峭，不染尘嚣。

身形过分纤薄。

宽大的白大褂罩在她身上，衬得人影愈发清瘦，近乎单薄，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风骨端正，不见半分塌软。

连台手术耗尽气力，长时间高度集中的精神骤然松弛，疲惫便无声覆上来。眼底沉淀着浅浅的青黑，是长期作息紧凑积攒的倦色，唇色偏淡，脸色是一种克制的冷白。连呼吸都轻缓得近乎无声，肩背藏着不易察觉的僵硬，眼底压着沉沉的乏累。

但她半点不露。

面对上前汇报术后体征的护士，她垂眸静听，神色平稳，语速清浅有序，字字条理分明。无论周遭如何嘈杂纷乱，她始终从容沉静，情绪不起一丝波澜。

所有人都在慌乱、急促、焦灼，唯有她，是这片无序人潮里唯一稳稳立住的秩序。

顾星阑静静望着那道身影，心底紧绷一整晚的沉躁，竟莫名、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没有缘由，无从解释。

她素来冷性自持，不易被人事牵动，常年紧绷的神经早已习惯紧绷与寒凉。可只是远远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医生，看着她身处喧嚣却自成安稳，心底那点盘踞已久的杂乱与不安，竟缓缓平复、落地安宁。

这种松弛，是她二十二年人生里，极少遇见的干净与安稳。

护士长匆匆赶来，神色焦灼：“沈医生，急诊新送进一名重度外伤患者，创口复杂、出血迅猛，夜里人手紧缺，能否麻烦您再支援一台清创？”

连熬四小时，身心俱疲，任谁都会疲惫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