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月的校园,像一锅渐渐煮沸的糖水,空气里除了桂花若有似无的甜香,更多了少年人喧腾不息的活力。而这活力,在课间十分钟,达到顶点。
走廊是沸腾的河流。
念嘉安就是这河流里最活跃、最耀眼的那一尾鱼。
她似乎总有耗不完的精力,从教室后门弹射出来,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常常随意敞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一头利落的短发,不是规规矩矩服帖的那种,而是有点蓬松凌乱,跑起来时发梢轻轻跳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羁。
“哎!接住!”一个纸团揉成的“篮球”从三班门口飞出,念嘉安眼疾手快,蹦跳着凌空“截杀”,转身一个假动作晃过扑过来的男生,大笑着把纸团投进走廊尽头那个空了的垃圾桶。“三分!看到没!”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眼睛弯成月牙,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周围的同学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嘘声。
有时是靠在栏杆边,和隔壁班几个高个子男生比划着讨论昨晚的篮球赛,手势夸张,模仿某个明星球员的后仰跳投,差点撞到路过的老师,吐吐舌头立刻立正站好,等老师走过,又挤眉弄眼地恢复原状。
有时是拉着一两个女生的胳膊,叽叽咕咕说着什么趣事,边说边笑,身体前仰后合,她的笑声很有辨识度,不算特别清脆,但带着一种毫无阴霾的敞亮,像穿透层云直射下来的阳光,能轻易感染周围的人。
她似乎认识很多人,也乐意和很多人打交道。走廊里穿梭而过的身影,无论熟稔还是只有几面之缘,她常常能准确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或者扔过去一个随意的招呼。“嘿,早啊!”“物理作业写完了没?借参考参考!”“你昨天那个球传得漂亮!”……那种熟络和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是这人潮的中心,是这片小小天地的润滑剂和快乐源。
值周生的红色袖章,在这片斑斓喧闹的背景里,像一抹冷静的、不容忽视的标点。
枕媛思常常在课间,拿着记录本,穿行在不同的楼层,检查各班课间纪律和走廊卫生。她的步伐总是那样,不紧不慢,背脊挺直,目光平稳地掠过追逐打闹的人群、靠在栏杆上聊天的学生、以及偶尔飘落在地的纸屑。她很少说话,只是看着,记着,偶尔对明显违规的行为上前低声制止,语调平淡却不容置疑。
她的视线,像精准的雷达,过滤着需要被记录的信息。但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个雷达的扫描范围里,似乎自动锁定了一个特定的、高频出现的信号源。
念嘉安。
枕媛思会看见她像阵风一样从楼梯间卷上来,差点撞到自己,忙不迭刹住车,脸上还带着未收尽的大笑,对她快速说声“部长不好意思!”,然后又风一样刮进自己班的教室。
会看见她在走廊另一边,被几个同学围着,似乎在讲什么笑话,自己笑得最大声,眼角都渗出一点泪花,毫无形象地用校服袖子去擦。
会看见她帮抱着厚重作业本的科代表分担一半,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教师办公室。
会看见体育课后,她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脸颊通红,拿着瓶矿泉水,一边仰头猛灌,一边和同伴大声抱怨某个严苛的体育老师,生动的表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枕媛思的目光,起初只是公事公办地掠过。后来,停留的时间会悄悄延长一两秒。再后来,当她沿着走廊缓缓走过,耳朵会不自觉地从一片嘈杂中,捕捉那个特定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有时,她的脚步会几不可察地慢下来,笔尖在记录本上空悬片刻,才落下某个无关紧要的记号。
值周本干净整洁的页边空白处,不知何时,出现过一个极其潦草的、无意识的涂画,细看像是一缕飞扬的短发线条,很快又被她自己用直尺狠狠划去,只留下一点轻微的凹痕。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个女孩,活泼,吵闹,有点莽撞,和周围太多人打成一片,完全不是她习惯的、欣赏的安静有序的类型。可偏偏,那个身影,那种鲜活得几乎有些灼人的生命力,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只是看着,一如既往地沉默,带着值纪部长的严谨和距离。没人知道,那副平静表象下,某一处地方,正在发生缓慢而不可逆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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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像打翻的调色盘。晚饭后的校园暂时陷入一种饱足而慵懒的宁静。
念嘉安趿拉着拖鞋,慢悠悠晃回宿舍楼。下午一场班级间的友谊篮球赛耗尽了她最后一点电量,此刻她只想瘫着。推开304寝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室友大概都还在食堂或者操场溜达。
她把自己扔在下铺的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床铺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盯着头顶上铺的床板木纹,眼神放空,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任由四肢百骸的酸软蔓延开来。窗外的霞光透过玻璃,在寝室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橘红色的、温暖的光斑,慢慢移动。
就在她昏昏欲睡,几乎要阖上眼皮的时候,“吱呀”一声,寝室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