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断桥是座人桥,许多人慕名许仙白娘子的情缘而来。凌晨的断桥才是断桥,拂去它的故事,剩下的就是了。尤识悠是这样理解的。
凌晨,尤识悠独自走在西湖边。离杭十年,重临故地。旧事如疤,却又扑朔迷离。十三年前的雪夜,如今已少年不再。不过好在混了口饭吃,这草台班子算是对上专业了。
夜色拢风,尤识悠好似快活了些。三三两两的人也走没了,她心里更加爽快,徐徐走上断桥,却听闻些许琴声。她心中发怵,这声音戚戚哀哀活像女鬼,有些慌了神,却又给自己壮胆,她走到中央,声音更加近了,她缓缓地吸气,又缓缓吐出来。琴声消失了,周围静得只能听见湖水拍岸的声音,远处城市的呼吸。
她正要觉得或许是幻觉,那声音忽而响起,又更近了些,却不像之前那般。她快步循着声音走,心中忽然欣喜起来,那弦音不再诡异吝啬,仿佛天外流水。功夫不负有心人,桥底慢慢现出一叶小舟,舟中人一袭白衣,长发垂落,月光之下,低头抚琴,好似月华涟冰。夜风拂过她的衣角,衣料之薄仿佛会化在水中。这样的出场方式,叫尤识悠大脑宕机。
那琴搁在女子的膝上,尤识悠看不清那琴的模样,只觉得那琴有些诡异,寻常七弦琴在月光下该泛棕红,此琴却通体幽蓝。她站在桥上,嘴唇翕动,刚想问问,琴声却戛然而止。女子指尖还停留在弦上,尤识悠却觉得有冰冷丝线缠上脚踝,没等她看清,对方却兀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回过神来,尤识悠惊地发现自己的右手少了一截小指,吓了她一激灵。
活见鬼了,尤识悠揉揉双眼,可异样感越发强烈。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右手小指当真不见了。但又不痛不痒,等她再看的时候,手指又恢复如初。尤识悠纳了闷了,这个女人又是何来路?下次定要找个黄道吉日再出门,她暗暗道。
翌日。美术馆刚开不久尤识悠正和工作人员比划着陈设安排。本就没怎么休息好,天天的,一想到这活还没干完,头就得了大。与老陈沟通了会儿,刚想透透气,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没来的及多看几眼,尤识悠又被老陈逮了回来。
“尤老师,大事还没着落,你瞎溜达干啥?”老陈把人拉过来,尤识悠脸上尽是憔悴,过会还要回学校上课,晚上看文献,写字,改论文,一个不得落,这日子浑身牛劲,也得认了。
尤识悠解决好大概安排已经过了十点,她开了瓶水解渴,一只手却伸到她眼前:“尤老师,幸会,我是柳译,鄙人不才,做点古董生意……”
眼前的女人身着考究却不张扬,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明艳动人,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衫边,袖口的扣子是一对老银的,纹样很细,像缠枝莲。
尤识悠故作恍然,礼貌性的握了手,脑子里却疯狂地找这个人的线索,“幸会,柳小姐不必谦虚,柳小姐怎么今日得闲来这美术馆?”尤识悠“眉目含情”,带着微笑随对方的眼神运动,可那女人目光灼灼,尤识悠险些有点招架不住。
柳家家大业大,是江浙一带有名的古董商,当然还有其他业务,不过柳家低调,平时也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这个柳译,作为柳家的二小姐,今日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不会只是替父亲请人那么简单。更何况尤识悠刚来杭城不久,虽然在圈内确实有点名气,但也不至于……这人到底打什么算盘,不会刚回来就要被这些资本家分食了吧?
柳译笑了笑,侧着身子,摆出一副慵懒又无奈的样子,“尤老师的才华,家父很欣赏,已经三五次让我请人,今日得见,确实如此,想问问尤老师何时有空,与家父谈谈。”
尤识悠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笑。“柳小姐客气了,柳老先生抬爱,晚辈受之有愧。”
柳译还在笑,那笑不紧不慢,像是笃定她会答应。“尤老师不必急着答复。”她往尤识悠那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声音也压低了半度,侧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尤识悠轻吸一口凉气,眉头微皱,脸上却依旧是谦和的样子。可眼神已然锐利了几分。
尤识悠看着她的侧脸,笑了笑,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柳小姐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趣了。时间的话,这周末……”
“这周末正好。”柳译转过头来,对着她一笑,很自然,“那到时候,我亲自来接尤老师。”
尤识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微微颔首,像是把这个约定定了下来。“那就这么定了。尤老师忙,我不打扰了。”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回头那刻的笑容化为乌有,变成一幅冷漠商人的模样。
尤识悠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柳译……”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然后转身走到窗边。
尤识悠明白,在没有足够的筹码时,要顺人之心,乘其不备,抓其要害。可今天柳译此番言语,让她更明白,让对方先见血封喉,才算了却患难,否则遗患无穷。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更加苍白了,她摸不清对方的招数,也只能见招拆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