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在新娘头帐上的黄符,不知道在何时,也跟着老妪一起化作了灰烬。
路知寻咬牙提气,硬是快速站起身,顾不得眼前一黑,拉起地上哭得腿软的宋晓瑜就往后跑。
新娘失去符纸的控制狂躁起来。
谢澜双手维持着和新娘对抗的姿势,被宋晓瑜爆发出的刺杀声吸引,扭头看着身后,全然没注意到身前的符箓正在悄无声息缓缓化为灰烬,不设防间新娘已经能够自主行动,锐利的指甲猛地抓向了他,听到楼枭的示警,还没来得及回头,皮肉已经被尖甲刮走,皮下顿时涌出大股的鲜血。
谢澜吃痛,立刻回过头重新面向行凶者,大喊着让路知寻宋晓瑜躲开,挡在了鬼新娘的身前。
楼枭离得稍远,谢澜回头的工夫他已经人到跟前一刀斩了过来。
黑亮的长刀对准新娘的背后,眼看就要迎头斩下。
锋利的刀破空袭来,刃却在距离新娘后脑一寸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谢澜已经做好被血劈头盖脸呲一脸的准备,眼都防备地眯了起来,然而预想中的血腥却没有出现。
没有一滴血,楼枭像是被按下中场暂停,刀锋稳稳停了下来。
黑鼠化作的灰堆里,有什么扑簌着从灰里飘出,莹白一团,在空中摇摇晃晃,向着楼枭和新娘在的方向飞来。
谢澜背后的包袱里也飘散出莹白色的粒子,萤火虫似的飘飞向那团稍大点的白团,慢慢汇聚出了一个隐约的人形。
看样子,是个只到楼枭腰高的孩子,模糊到看不清长相。
它动起来,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往刀下跑,来到刀下对着楼枭张开了双臂。
不明白它的意图,不清楚威胁与否,楼枭看着它,没有动。
见男人依旧高悬着刀,小孩儿收回手,双膝一弯就往地上伏去。它的动作太急,刚形成的人形还不稳当,萤火在它身上摇晃散开,又匆匆地汇合聚拢。
狂躁的新娘从它靠近后就停下了对谢澜的攻击,尖锐的指甲微微颤抖,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无视近在咫尺头顶的刀锋,垂下头,“看”向那团微弱的光影。
头顶鲜红的盖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蒙眼的脸,她张张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说不出人言,嘴里滴滴答答淌出血。
被朱砂写满符篆的白布下,晕出暗红,盛不住的血滴,蜿蜒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浸透了眼上的白布。
老旧的红裙慢慢曳地,裙摆层层堆积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她原本虚浮在空中,此刻落地,谢澜这才惊觉,这个一直飘浮前行,充满压迫感的新娘,身形其实十分娇小。繁复的嫁衣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长长的袖子几乎盖没她的指尖,裙裾更是累赘地铺散开,就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她抬起手,口里“啊、啊”的对着地上的孩子急切比划,甚至主动靠近了刀刃,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执拗。
血泪从她眼里不断涌出,那些书写其上的朱砂符箓在血液的浸润下变得模糊,她比划得越来越急,肩膀耸动,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号啕都来的绝望。
强烈的委屈和悲伤从她身上弥漫开来,谢澜近前看着,恍惚间把她的身影和片刻前坐在地上崩溃呜咽的宋晓瑜身影重叠。
只是,宋晓瑜的眼泪温热,而她的,是冰冷的血。
楼枭沉默看着,握刀的手未曾放下,刀锋上流转的黑光不知为何变得黯淡了些许。
莹白的小小光影伏在地上,微微支起身,转身向后伸出虚浮的手臂,似乎想要回身去触碰身后哭泣的女孩,手却穿透过去,只在嫁衣的红绸上带起一点碎光的涟漪。
盲眼的新娘似乎感受到了那微不足道的触碰,停下比划,血泪在脸上淌得更凶。她跪坐下来和身前的光团跪到一处,微仰起头,张嘴抽噎。
漫地铺开的红绸里她不再凶恶,像是终于找到亲人,终于收起一身撑出的强硬,把所有的委屈都倾诉嚎啕。
光团聚成的孩子再次俯下身,谢澜认出来,那似乎是个叩首的姿势。
“先放下刀吧,它好像……是在求你。”
楼枭看向谢澜,见他的表情不像是在玩笑,收回了刀。
光团再次叩首,直起身后“扯”了“扯”身边还在哭的女孩,拉着女孩一起俯下身去。
路知寻把吓坏的宋晓瑜安置在圆柱后,头重脚轻地走到谢澜身边,一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手搭在谢澜肩头,失血后的声音有气无力:“以前的三叩礼,他是在谢你们。”
小小的新娘依旧抽泣着,身躯慢慢变得像身边的光团那样透明,身上穿的红裙落地,她从婚装里解脱,跟着边上的孩子一起化作了光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