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排练室里写新歌。电话是她爸打来的,这在平时很少见。她爸不常打电话,就算打也不会超过三分钟,无非是“吃饭了吗”“钱够不够”“天冷了多穿点”。但这次不一样。
沈棠接起电话,听了大概十秒钟,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空白。不是惊讶,不是悲伤,是空白——像一张纸被擦掉了所有字。
“我妈住院了。”她放下电话说。排练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小也的鼓棒悬在半空,阿桐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林栖的贝斯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然后消失。“什么病?”季雨问。“老毛病。但这次比之前重。”沈棠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平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你要回去吗?”季雨又问。
沈棠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季雨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沈棠和她家里关系不好。不是那种打打闹闹的不好,是那种“无话可说”的不好。沈棠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从来不给家里人打电话,从来没说过“我想回家”。她没有家可以回。
季雨走过去,把沈棠手里的笔拿走了。“你回去。今天的排练不用管。”“可是新歌还没写完。”“新歌等你回来再写。”“万一我回不来呢?”季雨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那我们就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
沈棠看着季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但没有出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拔掉了根的树。
第二天一早,沈棠走了。季雨去车站送她,两个人站在候车大厅里,沉默了很久。广播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人群在她们身边来来去去,像一条不停流动的河。
“到了给我发消息。”季雨说。“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嗯。”“别一个人扛着。”沈棠看着她。“我不是一个人。”
季雨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沈棠的手。手很凉,但在发抖。
沈棠松开手,转身走向检票口。她没有回头。季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她是不是要乘车。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沈棠不在的第三天,排练室里少了一种声音。不是麦克风里的声音——沈棠不在,没有人唱歌。是另一种声音。是她站在那里的声音。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但整个房间的空气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不一样。那种空气消失了,排练室变得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季雨站在麦克风前,握着沈棠平时握的那个银色支架。她试了几次,都没有开口。不是唱不出来,是不想唱。因为那些歌里有沈棠的声音,没有她的声音的时候,那些歌就不完整。“今天不唱了。”季雨把麦克风放回支架上。“那我们干嘛?”小也问。“练伴奏。等她回来再唱。”
第四天,沈棠没有发消息。季雨发了一条微信过去:还好吗?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看到回我。还是没有回复。季雨在排练室里走来走去,从舞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舞台。走了十几个来回之后,她拿起手机,给沈棠打了电话。关机。
季雨站在那里,握着手机,脸上有一种林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心,是害怕。她怕沈棠不回来了。不是怕她人回不来,是怕她的心回不来。
第五天,沈棠还是没有消息。季雨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我想去找她。小也:你知道她家在哪吗?季雨:不知道。小也:那你怎么找?季雨没回复。林栖发了一句:我跟你去。
季雨私信林栖: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林栖:不知道。但程远可能知道。林栖给程远打了电话。程远沉默了几秒,说:“我不应该给你们她的地址。但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没有说下去,把地址发给了林栖,后面跟了一句话:“找到她,带她回来。”
第六天早晨,季雨和林栖坐上了去沈棠老家的大巴。沈棠的老家在省城下面的一个县城,坐大巴要三个小时。季雨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一句话都不说。林栖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到了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们按照程远给的地址找过去,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没有电梯,墙皮脱落,楼道里堆着杂物和自行车。
沈棠家的门是防盗门,颜色是那种生锈的绿色。季雨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应。她开始拍门,拍得很重,整栋楼都能听到。“沈棠!沈棠!你在不在?!”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沈棠,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袋很大。她看着门口的两个人,眼神从警惕变成了疑惑。“你们找谁?”“找沈棠。”季雨说,“我们是她朋友。”
女人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温暖,而是变得更复杂——里面有惊讶、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虚。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她在她房间。进去吧。”
沈棠的房间很小,大概只有群夜排练室的一半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摇滚乐队,外国歌手,还有一个林栖不认识的中国乐队。
沈棠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抱着小腿。她看到林栖和季雨,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好像她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季雨站在门口,看着沈棠。“你不接电话。”“手机没电了。”“为什么不充电?”“忘了。”“你忘了充电一整天?”“嗯。”
季雨看着她,忽然不生气了。因为她看到沈棠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直在忍着不哭的那种红。那种红比哭过更让人心疼。
季雨走过去,在沈棠旁边坐下。“你妈怎么样了?”“还在医院。”“什么病?”“心脏。老毛病。”“会好吗?”“不知道。”
季雨伸手握住了沈棠的手。手很凉,比上次更凉。“你应该告诉我们。”季雨说,“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你又不是医生,你坐在家里,你妈也不会好得更快。”
沈棠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季雨说了什么伤人的话,而是因为季雨说的都是对的。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她只是在逃——逃回这个她发誓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关在那些褪色的海报中间,假装自己从来不曾离开过。
林栖站在门口,看着沈棠哭。她没有走过去,因为她知道沈棠不需要安慰,她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等她哭完。哭了很久,沈棠终于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站起来,把书桌上的手机拿起,插上充电线。
“我去医院看我妈。你们在这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