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回到萧府时,夜已深。听雨轩书房里,烛火如豆。他将今日从陈七处听来的消息写在纸上,又画出了那两家粮行的位置和柳家可能的关联线。纸上的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拍打着窗纸。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方隐约的钟声。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在缓缓移动。山雨欲来,而第一个雨点,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三日后。
城南,永宁侯府。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侯府后花园的菊花丛中投下斑驳的光影。园中摆着数十盆各色菊花,金黄的“金背大红”、雪白的“玉壶冰”、紫红的“墨牡丹”,在微凉的空气中舒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的清苦香气,混合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和隐约的谈笑声。
萧云澜站在一丛“凤凰振羽”前,目光落在那些细长卷曲、如凤凰尾羽般的金色花瓣上。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青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俊挺拔,与周围那些或锦衣华服、或羽扇纶巾的世家子弟并无二致。
但他知道,今日不同。
三日前从陈七那里得知柳家已经开始囤粮的消息后,他就知道,与柳如烟的正面接触已不可避免。前世,柳如烟是在春寒之后、萧家声望受损时才主动接近他的。这一世,因为父亲的朝堂建言,因为萧家提前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这场“偶遇”提前了。
“萧公子。”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云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惊讶和欣喜的表情。
柳如烟站在三步开外。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月白色薄纱披帛,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清淡,眉眼如画,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绘着几枝墨菊,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宛如一朵在秋风中摇曳的白菊。
“柳小姐。”萧云澜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应有的、面对心仪女子时的些许紧张,“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
柳如烟抿唇一笑,眼波流转:“我也没想到。方才在那边看见萧公子独自赏菊,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萧公子近来可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珍珠,圆润而动人。萧云澜记得这个声音——前世,就是这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着“云澜哥哥,我等你”,转身却将萧家的秘密、将他的信任,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柳家和天机阁。
“劳柳小姐挂心,一切都好。”萧云澜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目光落在柳如烟脸上,又像是害羞般迅速移开,看向她手中的团扇,“柳小姐这扇子上的墨菊,画得极好。”
“是吗?”柳如烟将团扇递近了些,让他看得更清楚,“是我自己胡乱画的,让萧公子见笑了。”
扇面上的墨菊确实画得不错,笔触细腻,浓淡有致,透着一股清冷孤高的意境。萧云澜知道,柳如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丹青。前世,他曾无数次欣赏过她的画作,也曾真心赞叹过她的才华。
如今再看,只觉得每一笔都透着虚伪。
“柳小姐过谦了。”萧云澜说,“这墨菊的意境,与今日这满园秋色倒是相得益彰。”
两人并肩走在菊花丛间的小径上。脚下是铺着鹅卵石的路面,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亭子里传来吟诗作对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喝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说起来,”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前些日子听说萧公子府上的二公子身体不适,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来了。
萧云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柳小姐关心。舍弟前些日子确实染了些风寒,不过已经大好了。大夫说,是换季时节,体质稍弱,调养几日便无碍。”
“那就好。”柳如烟轻轻摇着团扇,目光落在远处一丛白色的菊花上,“我听说,萧侍郎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很是关心农事?”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萧云澜能感觉到,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正用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
“父亲?”萧云澜做出思索状,“哦,柳小姐说的是父亲前几日上奏,提醒朝廷注意春寒的事吧?这事我也听说了。父亲那几日正好在读一本古书,上面记载了些前朝的气候异象,他一时心血来潮,便写了折子。没想到陛下还真准了。”
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对父亲“突发奇想”的无奈,又隐隐透着一丝自豪。这种反应,完全符合一个十六岁、对朝堂之事一知半解、却又崇拜父亲的世家公子该有的样子。
柳如烟侧过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古书?不知是哪本古书,竟能让萧侍郎如此重视?”
“这我就不知道了。”萧云澜挠了挠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父亲书房里的书太多了,我也分不清。不过父亲说,那书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纸张都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