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萧府听雨轩书房内,墨香与檀香交织。
萧云澜将昨夜写好的信笺从怀中取出,平铺在紫檀木书案上。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每一个措辞都经过反复斟酌——没有“必然”,只有“可能”;没有“预测”,只有“推测”;没有“三才推演”,只有“历代农书与星象记录比对所得”。他将弟弟那份严谨耀眼的真相锁进了暗格,此刻摆在眼前的,是一颗被层层包裹、小心翼翼递出的种子。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萧云澜抬头时,萧文远已推门而入。父亲身着深青色朝服,头戴乌纱,刚从早朝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解下腰间的玉带,随手挂在屏风架上,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信笺上。
“澜儿在此等我?”萧文远走到案前坐下,端起丫鬟刚奉上的热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氲。
“是。”萧云澜将信笺双手奉上,“儿子昨夜读书有些心得,想请父亲指点。”
萧文远接过,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眉头便微微蹙起。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麻雀的啁啾声,和父亲翻动纸页时轻微的沙沙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萧云澜能闻到父亲身上淡淡的朝服熏香,混合着书房里陈年书卷的纸墨气息。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萧文远放下信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已微凉。他抬眼看向长子,眼神复杂:“这是你写的?”
“是。”
“依据何在?”
“儿子翻阅了府中藏书楼里所有关于农时、星象、气象的记录,包括前朝钦天监流散出来的一些抄本。”萧云澜语气平静,“发现每岁春分前后,若逢岁星移位至特定星宿,同时北方虚、危二宿亮度异常,则当年春寒往往偏重。今年恰逢此象,故有此推测。”
萧文远的指尖在信笺边缘轻轻敲击。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星象之说,玄之又玄。”萧文远缓缓开口,“朝中对此向来谨慎。钦天监每年呈报的星象吉凶,陛下尚且要再三斟酌,何况你我并非司天官员?若以此为由在朝堂上建言,轻则被斥为‘妄言天象’,重则可能被扣上‘妖言惑众’的罪名。”
萧云澜早有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父亲身侧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大周农政辑要》。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朱笔批注:“父亲请看,这是您三年前在户部任职时写的批注——‘农事关乎国本,宁可防其有,不可疏其无’。”
萧文远目光微动。
萧云澜合上书,转身面对父亲:“儿子并非要父亲在朝堂上断言必有春寒。只需以‘近日观察天象有异,为防万一’为由,提请户部、工部协同地方稍加留意。附上的几条建议——检查官仓防潮、提醒农户备些草料、让各地里正巡查沟渠——都是些成本不高、即便无灾也无害的寻常举措。”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父亲刚升任侍郎,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此时能提出这样一份看似谨慎、实则心系农桑的建议,既能彰显父亲明察秋毫、务实为民,又能为日后积累声望。即便预测有误,也不过是‘过于谨慎’,无损清誉。”
萧文远沉默着。
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阳光从东窗斜射而入,照亮了书案上那叠信笺。纸上的字迹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少年人的认真,也透着超越年龄的周全。
萧文远想起这些日子长子的变化。
从张嬷嬷那件事的处理,到如今这份详尽的农时预警。这个曾经只知风花雪月的儿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心思缜密得让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都感到惊讶。
“你为何如此笃定?”萧文远忽然问。
萧云澜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儿子并非笃定,只是觉得……既然看到了可能,若不说出来,万一成真,心中难安。”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萧文远心上。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刚入仕途,也曾有过这样的心境——看到了问题,就想说出来,想去做点什么。后来官越做越大,顾虑越来越多,那份初心反而渐渐淡了。
萧文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信笺,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慢,目光在每一条建议上停留——检查粮仓防潮,这确实是户部该做的事;提醒农户备草料,只需发一道文书即可;巡查沟渠,本就是工部春耕前的例行公事……
每一条都落在实处,每一条都留有余地。
“这些建议,是你想的?”萧文远问。
“是儿子与云澈讨论所得。”萧云澜坦然道,“云澈近日也在读农书,有些想法很独到。”
萧文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将信笺仔细折好,收进袖中:“明日朝会,我会酌情提出。但措辞会更谨慎,只说是‘听闻民间有老农担忧春寒’,建议各部‘稍加留意’。”
“父亲英明。”萧云澜躬身。
萧文远看着儿子低垂的头,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澜儿,你长大了。”
那手掌宽厚温暖,带着父亲特有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