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想法在许遥心里憋了好几天,就像含着一个越吹越大的泡泡,在胸口来回晃悠,迟迟不肯破掉。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沈杨歌抱着吉他弹琴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循环,挥之不去。少女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来回拨动,弹到“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时,琴声突然顿了半秒。就那么短短一下,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往下弹。许遥牢牢记住了那个停顿,也记住了停顿前后的两句歌词。
吉他她肯定学不了。她想要一样小巧轻便、能随时揣进兜里的小东西。
她拿起手机,搜索“初学者容易上手的乐器”。浏览条目时,口琴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视线:体型小,出门随身带,价钱也不贵。点进详情页看完介绍,构造简单,音阶排列有规律,远比吉他入门轻松。她搜索附近几家乐器店的地址,记在心里,打定主意出门。
第二天下午,许遥出了门。
店铺藏在一条街道的小巷子里,按着导航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门面狭小,深蓝色招牌印着四个白字:琴音乐器。橱窗里挂着一把深棕色小提琴,射灯打在琴身上,木棉擦得锃光瓦亮,琴弦投下细细的影子。许遥隔着玻璃多看了两眼,抬手推开了店门。
店内空间不大,四面墙壁挂满吉他、尤克里里和小提琴。玻璃柜台里整齐摆着一排排口琴和竹笛。戴眼镜的中年老板正低头调试吉他,弦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吉他,随口说了句:“随便看。”
许遥没有四处闲逛,径直走到口琴柜台前,弯腰打量一整排整齐的盒子。
“想要哪一类?”老板快步走过来,站在柜台对面。
“初学的,音色干净一点的。”许遥直白地说道。
老板打量了她一下,弯腰从柜台底下取出三个盒子,并排摆在玻璃台面上。“这三款都是入门款,价位不一样,音质差别也挺大。”他依次打开前两个盒子,一把深蓝外壳,一把暗红外壳。许遥只扫了一眼,没有伸手。等到第三个盒子掀开,一把银色口琴露了出来,外壳干干净净,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身边缘打磨得圆润顺滑。
许遥伸出手,把口琴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重量刚刚好。握在掌心不沉也不轻,手感刚刚好。
“这把是C调的,”老板介绍道,“音色清亮不刺耳,新手吹最合适。”
她把口琴贴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气流穿过琴格,发出一声干净短促的声响,就像水滴砸在光滑的石板上,清亮没有杂音。她放下口琴,翻过背面,上面刻着品牌标识、调号还有一串独立编号,像是专属于这把琴的名字。
“就要这一把。”
付完钱,老板把口琴装回盒子,装进牛皮纸袋递给她。许遥拎着袋子走出了小店。
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惨白的日光慢慢变成暖黄色,斜斜穿过窗户。许遥关好房门,坐到书桌前。夕阳落在桌面上,顺着手臂爬到手腕,把指尖映成金黄色。
她慢慢打开琴盒。
银色口琴沐浴在夕阳下,跳动着细小的光点。光线划过金属表面,像流水擦过青石,看不见水渍,却能清晰看见流动的轨迹。她小心翼翼捏住琴身两段把它取出来,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叠好的纸张。她展开一看,是口琴入门教程,印着音阶分布图,还有一首《茉莉花》的简谱,小小的音符整整齐齐排成几行。
她把口琴凑到嘴边,对照教程上的吹吸符号练习第一个音。一开始气息太散,气流全漏了出去,就像拳头没握紧,沙子顺着指缝全部溜走。她反复调整嘴唇的开合角度,重新尝试。这一回声音聚拢了不少,可惜音高跑偏,硬生生高出半个调。
许遥停下来,对着音阶图一遍遍核对琴格位置,反复纠正。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断断续续练习。吹《茉莉花》的时候,前半段还能连贯吹奏,一到换气节点就接不上气,曲子猛地断裂,就像一根棉线突然打了结,直接崩开。她没有从头重来,卡在断点反复练习。末尾的低音气息不稳,吹出来的音不停发颤。她盯着铺子数小节、卡节拍,提前预留换气空隙,一遍又一遍从头吹奏。第三遍练习时,高音接连出错,她索性把易错的地方单独标记出来。
其实她心里根本不想练《茉莉花》。她真正想学的,是沈杨歌弹过的那首歌。她说不上歌名,可旋律走向牢牢地刻在脑子里。尤其是那句: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她掏出手机,打开听歌软件,搜索那句歌词,很快跳出歌名:《晴天》。她又在网上搜出口琴简谱,认认真真抄写在白纸上。
目光落在这行歌词上,她又想起沈杨歌弹奏时的停顿。那一下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像是刻意藏起来的心事,偏偏被她捕捉到了。她想,她也在想同一件事。她也在想,还要多久,才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
她握紧口琴,摊开手抄的简谱,一字一顿慢慢吹奏。速度比原曲慢了一大截,每一个音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试探前路是否安稳,踩实一步,才敢迈出下一步。琴声不大,安静地铺满整间屋子。有的音精准到位,有的勉强擦着音准飘过去。就像走路时偶尔踩偏路沿,晃了一下身子,却始终没有摔倒。
她没有中途停下,一个音接着一个音往下吹。暮色越来越浓,琴声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许念之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外。
一只手握住杯身,另一只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拧开。断断续续的琴声顺着门缝飘出来,时准时偏,却没有半途而废。她安静站着听了片刻,转身走回客厅,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客厅没有开电视,安安静静。房间传来的琴声穿透墙壁,像一只幼鸟独自在远方练歌,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接近曲调。
静坐片刻,许念之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梨开始削皮。果皮慢慢剥离果肉,发出湿润又细微的脆响。她不清楚女儿在练习哪首曲子,但能听得出来,许遥练得格外投入。削好梨子切成小块,整齐码进磁盘,她端着盘子重新走到房间门口。
轻轻敲了两下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