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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兴安邦收故土 深宵夜话慰亲情(第1页)

华朝日日除弊革新,朝野清明,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气象。而留在大陶的沈初,却自孙艾渡江南下后,性情日渐沉敛,往日鲜活的笑闹尽数消散。无事时她总独自立在廊下,抬眼望着高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一小片天,长久默然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樽心底始终忌惮孙艾那一身悖逆风骨,唯恐女儿效仿了去,生出离经叛道的心性。便特意为她重新请了一位严苛古板的女师,日日坐守永乐殿,逐句讲授《女诫》,一言一行皆要循规蹈矩,再不容她有半点放肆。

转眼至除夕,太后国丧未满,宫中并无盛大筵席,只摆了清简家宴。沈初独坐末席,抬眼便见已被册封为贵妃的陈娴怀抱小皇子,坐在沈樽身侧,一家三口暖意融融。满殿笑语入耳,唯独她孤身一人,身旁空落。鼻尖一酸,默默垂落两行清泪,又慌忙抬手悄悄拭去,不敢叫旁人看见。

上元佳节未至,沈初终于一病不起,高热缠绵昏睡不醒。

沈樽处理完政务匆匆赶赴永乐殿,殿内药味浓重。他缓步走到床榻边,望着女儿面色潮红、眉头紧锁的昏睡模样,冷硬的心霎时软作一片,心疼与悔意悄然翻涌。

榻上少女昏昏沉沉,意识不清,口中断续呓语,声音微弱又惶恐:“父皇,我会听话……”

沈樽心口骤然一窒,坐在床沿上,用浸湿的巾帕一遍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直到天快亮,沈初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才起身离开。

华朝的田亩新政,推行得比孙艾预想中顺利。

各地官吏奉中枢政令,丈量地界、登记田册,从前被世家大族兼并的良田,尽数拆分分发到农户手中。乡野之间日日都是热闹景象。才一开春,男女老幼全在田垄间忙碌,昔日荒芜的坡地尽数翻耕,阡陌纵横。青苗遍野,处处是安居乐业的欣欣向荣之态。州县递入中枢厅的奏表里,尽是乡民感念新政、踊跃垦荒的字句,市井粮仓渐满,流民归乡定居。久经战乱凋敝的民生,不到一年间便焕发生机。

孙艾白日坐镇中枢,忙着处理政务。到夜深卸下公务,万籁俱寂,她总会提笔给远在大陶的女儿写信。

“元儿,你是否还在生娘的气?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为何不给娘回信?娘很想你,盼着你的来信。”

可所有寄往大陶的手书,皆被沈樽拆开读过,却未有一字落到沈初手中。

她依旧每隔个把月便写一封。有时很长,有时很短,但写的最多的还是“娘在南方一切都好,就是想你。”

时序更迭,岁月流转。华朝新政落地,朝堂积弊尽除,世道清明安定,国势日渐强盛。朝野酝酿许久的迁都洪州豫章之议,也在秋收农忙落幕后,顺势启行。

可一线之隔的江南十里,景象却截然不同。良田被兼并,赋税苛重,农户终年劳作却不得寸土,岁岁劳役缠身、层层盘剥。百姓眼瞅着华朝,有田可耕、有家可安。两相比较之下,日渐悬殊的世道落差,终于酝酿出一场撼动边境的滔天民变。

眼瞅着局势即将失控,大陶守将立即修书,奏报长安。

“启禀陛下:江南十里三州七县,自半月前陆续叛变。乱民啸聚,围攻县衙,驱逐官吏,要求……”□□祥瞟了一眼沈樽的脸色,低声道,“回归华朝。”

沈樽打开守将奏报:

“臣萧增祥奉旨镇守江南,夙夜惕厉,未敢懈怠。然自华朝均授田令传至我朝,民心动荡,流言四起,虽屡遣衙吏晓谕安抚,终不能止。初有百人于三里镇聚众闹事,殴伤守军吏卒。臣即遣兵弹压,不意民不畏死响应甚速。沿江三州七县百姓阻截官兵,以锄犁公然抗拒王师,更联名叩关求归华朝。臣调集驻军三千往剿,贼众虽无甲兵,然拼死顽抗,前仆后继,致使官军损折将校七人、兵卒四百余众,被迫退守江岸。贼众遂占沿江渡口,声势日炽,邻县百姓闻风观望,隐有附从之势。臣兵微将寡,实难支撑。若再不加兵剿抚,恐江南半壁尽成燎原之势。伏惟陛下圣裁,速遣天兵南下,以靖乱局。”

沈樽把奏报放在案上,看着那上面的字迹,越往后越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纸上划过去的,正如此刻的江南局势。

“以靖乱局。”沈樽重复了一遍,如同黄连在口,苦不堪言。

往事一幕幕翻涌上心头。当初华朝初立索要疆土,后来不了了之,他便也放松了警惕。如今回想惊觉其中心思。两国疆土,阡陌相连、鸡犬相闻,华朝均田减赋、抚济流民,兴盛景象无需打探抬眼便能望见。一边是耕者有其田、仓廪丰实,一边是乡野苛役缠身、良田多归豪强,日子久了百姓心中怎会不生归向。可如此浅显的道理,满朝能臣怎会不知。但他们没人提,更不愿提。朝堂勋贵、地方世族代代相承,各州沃土皆藏于自家产业。若效仿江南,清丈隐田、均分沃土于民,难免不让士族心生怨怼。届时朝中必生分裂,祸乱转瞬即起,江山根基顷刻便会动摇。可若放任不管,任由华朝新政蚕食,用不了多久,也将人心尽失。如此进退两难,沈樽看向满朝文武眼底满是冷厉,“都说说吧。”

中书舍人看了一眼于文锡,趋步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江南之乱,乱在民心。民心之乱,乱在均田。华朝贸然推行均田改制,削士绅之产以奉流民。此举虽得一时之民望,却已触动了朝堂根基。旧朝勋贵、失田士族,心中必怀怨怼。不若暗遣善言之士,游说南越旧臣,令其于边地掣肘政令。如此等新政阑珊,民心生疑,陛下再以仁义之师南下招抚,届时江南百姓自会明白,均田分地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明君仁政方能长治久安。”

沈樽听完心中盘算。华朝初立,新政风头正盛,失势旧臣惊魂未定,自顾尚且不暇,人人谨言慎行,不敢公然对抗国策。如今都城南迁洪州,政令调度暂且宽缓,中枢管束不复往日严密。那些失地旧臣趁迁都之机往来串联,正是心思浮动之时。只是远水难解近渴,江南暴乱已起,等不得这般温补慢调。

兵部左侍郎赵懋见沈樽仍沉默不语,前一步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已归附江南之民不必追剿屠戮,以免激化民怨。然江北各处,需封禁民间渡江航道,只留官商用埠严加盘查。断南奔之路,便可止疆内人丁日渐耗散,缓我国土空虚之危。”

沈樽眼底满是不甘。那片沿江沃土让他如何心甘情愿拱手让人?

兵部尚书□□祥也不得不出列,给出务实建议:“陛下,沿江三州七县民心已叛,即便发兵克复,百姓无归服之心,年年重兵驻守安抚,耗银耗兵无穷无尽。不如暂且搁置,严锁渡口,阻断消息北上、流民南渡。待他日时机成熟,再整兵收复不迟。”

沈樽抬眼扫过发言的兵部二人,脸上不见一丝情绪,眼神却格外意味深长。当年兵部力拒华朝索地、寸土必争的旧事历历在目。沉默良久,沈樽终于开口,“着边军不必北撤,在长江南岸险要渡口驻防,封锁渡江通道,以待反攻。于相,选拔白身幕僚,暗中接洽南越失意旧臣。”

圣意已定,无人再言,次第躬身退朝。

沈樽缓缓起身,一声不发径直往紫宸殿走去。

一路宫廊深长,两侧宫侍垂首躬身,不敢抬眼窥探帝王神色。入得紫宸殿,朱福紧随其后,轻手掩上殿门。殿中寂然无声,沈樽立在殿中,良久才低声吩咐:“将公主请来。”

“是。”朱福应声而去,不多时,引着沈初回来。

“元儿,这两年你母亲给你写了不少信,她很想你。你想不想南下和她一起过年?”

沈初听罢抬起头,惶然地看着沈樽的脸,许久才点点头。

“这些年她忙于政务,无人关心,你多陪陪她。江山霸业再盛,总不及骨肉亲情。”

“是。”

“她在南边新政搞得很好,只是若继续放任新政越界,使我大陶边民流离,两国裂隙日深。到那时逼得兵戎相见,岂不难堪。”

沈初终于明白,父皇准许她们母女相见,并非体恤她们相思之苦。她低下头不再看他,只轻声道:“父皇放心,女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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