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堂一听,哪里不明白他这是想抽身不想掺和,可既然自己找上了他断然没有要退缩的道理,立刻逼迫道:“你说的对,可若是有人借着尹家的名义挟持我父,又让此人来混淆视听索要钱财,你身为本地父母官,管是不管?”
说着将一纸信函递上。
这里头的内容是他根据小乞丐给他的仿照而来,除了将索要的条件换成了五千现银,其余的一样未动。
看曹县令踌躇,一副不想得罪尹家的模样,邵堂继续加火:“我与老师的确有些误会,因此才更要将误会解开。若不然,便是有人眼红我在任上的官绩,认为我库中存银余多,便有有贼人趁机在中间搅浑水,索要银钱,待事成之后栽赃到尹家头上,企图让我与尹家都难堪。尹尚书若是知道有人借尹家的名义行事,只怕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曹县令你啊。”
曹县令被说动了,毕竟是有正经证物,他立刻点头吩咐下去:“既如此,立刻去将尹家的管事扣押,待本官细细审问!”
一时得令,班头立刻道是,带了人马去尹家拿人。
那尹家老管事果然抵死不认邵父藏匿在尹家,更是不承认那送信的小乞丐是他安排。
看他模样,送信之事倒像是真不清楚,邵堂暗忖,只揣测尹尚书千里之外安排的倒是妥帖,只怕当初偷走邵父、安排送信、拿派抓药、照看邵父的都是不同的人,为的就是怕走漏风声。
可没想到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却在此时成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源头。
见人来禀报,老管事被上了大刑也依然说不知,曹县令急的头上直冒汗,又不好让手底下人继续加大刑罚力度,只能转投看向邵堂。
“既然说每日送药在尹家,想必这些贼人和我爹都被藏匿在尹家,”邵堂将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不如上门搜查一番,定能找到。”
曹县令是想早些了结此事,想着尹管事不过是个管事,拿了就拿了,自有由头可推脱。
可搜查尹家可不是小事,他可不想为了邵堂彻底得罪尹尚书,顿时打了退堂鼓。
邵堂却不给他退缩的机会,直言道:“是尹管事和贼人勾结,将我爹藏匿,尹家属于不知其内情,这并不与你也不与尹家相干,你大可放心。”又补充道,“若不成,我只有上报安抚使司,可这一来一去得一日,若是打草惊蛇我爹死在了尹家,到时候尹家脱不了干系,你也别想跑。”
最后一句,竟然隐约流露出狠毒来,吓得曹县令惊了一跳。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按照他的意思办,毕竟证物齐全,若是尹家怪罪他自有托词,可真让他捅到安抚使司,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还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有曹县令的手令,另一行衙班浩浩荡荡去了尹家。
尹家族人还在为尹管事被强行带走而恼怒,其中不乏尹老先生恩惠过的学子,甚至已经集结了人要到衙门来讨说法,谁知还没出大门就被县衙赶去的衙班给堵在家中,尹家人骂骂咧咧,但看到邵父被人抬出来以后顿时一个二个都瞪大了眼睛鸦雀无声。
曹县令的人搜出了邵父,一改之前的硬着头皮,厉声呵退众人,尹家主心骨本就不在邝州,如此一来,谁也不敢上前主事,面面相觑,就这么任由县衙的人封了尹家大门。
邵大伯和邵近赶来时,两人见不但邵堂回来,连邵父也找到了,顿时惊喜之极。
只是掀开车帘,看到躺在马车里的邵父,他蓬头垢面,面容憔悴,经过多年的关小屋,以及这近月余的颠簸,虽说有人喂他吃喝,却不似后村里,没人管他拉撒,大热天的,距离几丈远都能闻见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令人反胃掩鼻,连退了好几步。
邵堂让他们将邵父带到客栈去盥洗一番,收拾干净了再说,自己则拱手与曹县令道谢:“此事内情如何,还需细查,若有结果请速派人来通传。”
曹县令自当连连道是,忙不迭将他送走。
一番收拾规整后,邵堂与大哥大伯简单寒暄,上前查看邵父情形。
邵父比起从前又苍老了近二十岁似的,头发已经只剩一些花灰,眼球浑浊,面带苦相,甚至已经不知道怎么笑了,看着邵堂哭不似哭,笑不似笑,嘴角肌肉动了动,牵起一个不算笑容的角度,说出的话却是恶毒的:“看来我的儿子已经功成名就仕途顺遂了,连曹县令都对你这样奉承,只是你却亲近老二那个野种和朱氏那个贱妇。哈哈,饶是你在外逍遥自在,可我出事你必须得回来,必须救我,若不然你就是不孝!你还是得乖乖喊我一句爹!这是你一辈子都逃不掉的!”
邵大伯听得心惊肉跳,邵近更是插嘴:“爹,你快省省吧,你忘了那年你是为什么搬到后村去的了?”
他可不是威胁,邵堂这个人心思深沉,当初下毒让他成了半个瘫子,现在逼急了直接毒死他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邵父想到了什么,嚣张劲儿略收了收,却依然笑道:“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人能悄无声息将我带走不惊动老大的?我是故意的,我故意睡着了!咱们家就你最有出息,带走我肯定跟你有关,我出事你必须回来,我就是要让你回来,看看你爹过得是什么日子!”
说着不等邵堂回答,自顾自又说了起来:“你这样,不就是想问我这些日子我说了什么没有?我告诉你就是,我什么都没说!我没那么蠢!我一个字也没透露!我不欠你的!我不欠你的了!”
说到后面显然眼神恍惚,竟然有种疯癫的意思。
邵堂皱眉:“他之前就这样?”
邵近留下来照看,邵大伯带着他出去说话。
“唉,有些事我一直不敢去信给你,自从你们上回走后,你娘日日哭夜夜哭,眼睛都哭瞎了,你爹更是不住说后悔,日日嚎地谁也不敢住在后村了,只怕以为有鬼。村里人都嫌恶他,有些小孩甚至跑到后山冲他门框上扔石头,你大哥搬回了老屋,两三日才去一次,连带着朗哥和莲花夫妻也从不回村里,我去看过他两回,差点被他用石块砸到……”
邵大伯絮絮说着,邵堂的心中五味杂陈,却独独没有后悔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