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大胤北境的风还裹着连年战火的焦糊味,沈家的战旗在雁门关的城头猎猎作响,已飘扬了七代。
太祖开国便封沈家镇守北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每一代沈家人的骨血里都浸着铁血丹心。
彼时的主帅沈策,更是少年成名的传奇——二十五岁一场“雁门关大捷”,以三万兵力大破北狄十万铁骑,硬生生护得边境三载无虞。
那时候,沈家军威赫赫,百姓沿街称颂,连当今圣上都曾抚着沈策的脊背感叹:“有沈家在,北境无忧矣。”
可功高震主,树大招风。沈策的威望日隆,渐渐成了某些人眼中拔不掉的刺。
彼时的朝堂尚未被太子与二皇子的明争暗斗搅乱,李崇还只是沈策麾下的副将,靠着沈策的屡次提携,才在军中渐渐站稳脚跟。他是前番副将战死沙场后,军中资历最老的将领,沈策对他向来多了几分倚重,却不知这张恭谨的面孔下,藏着怎样蛰伏的野心。
北狄休养生息三年后,再度举兵南下。这一次,他们竟绕开沈策重兵驻守的雁门关,以轻骑突袭防务薄弱的云隘口。
云隘口地势险峻却兵力寡弱,守将的求援信伴着城头狼烟一同送到雁门关时,墨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字里行间的焦灼扑面而来:“城池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旦夕可破!”
沈策捏着那封浸了汗渍的求援信,指尖微微发颤。他比谁都清楚,云隘口是雁门关的侧翼屏障,一旦失守,北狄铁骑便能长驱直入,直逼京畿。没有半分迟疑,他当即点齐三万精锐,决定星夜驰援。
临行前夜,帐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拍打帐帘,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军帐的毡布上。沈策拍着李崇的肩膀,语气沉肃又带着托付的重量:“我走之后,你务必严守雁门关防线,紧盯北狄动向,谨防他们声东击西。北疆安危,系于你一身。”
李崇躬身领命,眉眼间满是恭谨,语气铿锵得无可挑剔:“末将遵令!将军放心,雁门关有我一日,便绝无闪失!”
沈策点了点头,转身翻身上马。马鞭一挥,三万铁骑踏着夜色出发,马蹄声震碎了北疆的沉寂,朝着云隘口疾驰而去。
人不解甲,马不停蹄,大军疾行两日,前路斥候传回的消息愈发凶险:云隘口的围城之势已如铁桶,北狄似是早有准备,竟在援军必经之路上布下了零散游骑,步步紧逼,像是在刻意将他们往某个方向驱赶。
沈策心头一紧,莫名的不安如潮水般涌来,他当即叫来心腹亲兵,递出一枚刻着沈家军徽的令牌:“你速带十人抄近路返回雁门关,传我口谕,让李崇即刻调拨五千轻骑,星夜驰援。切记,援军务必隐秘行事,昼伏夜出,绝不可暴露行踪。”
亲兵领命而去,可沈策攥着缰绳的手却始终紧绷。那些游骑虽不足以造成重创,却像跗骨之蛆,将他们一步步逼向了云隘口外的那片山谷。
越靠近隘口,周遭越是死寂。飞鸟匿迹,枯草伏地,只有风声卷着寒意掠过山谷,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
“将军,不对劲。”身旁的亲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惕,“这山谷三面环山,易进难出,分明是一处绝地!”
话音未落,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划破寂静!
紧接着,山谷两侧的岩壁间,密密麻麻的北狄伏兵如蚁群般蜂拥而出,箭矢如暴雨般落下,喊杀声震彻山谷。
沈策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向云隘口的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哪里还是什么大胤军旗,分明是北狄的狼头旗!猩红的獠牙图腾在风里翻卷,像极了择人而噬的凶兽,刺得人眼生疼。
城头上,守将的身影赫然在列,正朝着山谷里的北狄大军挥手狞笑。
电光火石间,沈策的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一场仓促的驰援,而是一个精心布下的陷阱!从云隘口被围,到他点兵出征,再到这条被步步紧逼的行军路线,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将军!北狄铁骑从东西两侧包抄过来了,前锋已至三里外!”一名斥候骑兵浑身浴血,踉跄奔来,战马的嘶鸣里都透着绝望。
沈策猛地回神,俯身盯着舆图,指尖死死点在云隘口与雁门关的连线上,厉声喝问:“李崇的援军呢?我两日前传信让他调五千轻骑策应,为何至今不见踪影?”
“派去联络的人……”斥候咬紧牙关,声音发颤,“三波信使,无一生还!最后一波的尸体,是在雁门关外的密林里发现的,身上的求援信,早已被人截走!”
沈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又一名士兵浑身是火,踉跄扑倒在马前,嘶吼道:“将军!后营粮草被烧,箭矢库遭人偷袭,余下箭矢已不足三成,连勉强支撑一日都难!”
帐下诸将脸色骤变。粮草箭矢是军中命脉,没了这些,三万铁骑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沈策脸色铁青,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后营防守何等严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潜入,除非……是军中之人引路。而能调动军中眼线,又能扣下援军、截杀信使的,除了留守雁门关的李崇,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