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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卫生巾(第1页)

许舒这几年来一直睡不安稳,有时睡不着,有时夜半易醒。久而久之,内分泌便失了衡,生理期也变得紊乱而无定准。有时候两三个月不来,她几乎要忘了这件事;有时候又很规律,来得毫无征兆,来得汹涌澎湃。先前囤的卫生巾总也用不完,她也就渐渐忘了在办公室备上一两片应急。反正抽屉里那几片已经放了快半年,应该早就过期了吧。她想,下次再说,下次再说。结果永远是下次。

这天下午,她正批改着作业,小腹隐隐有些熟悉的酸胀感袭来,起初并未在意,以为是中午吃坏了东西,或是坐久了姿势不对。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可不过片刻,一股温热而突兀的潮涌感猛地漫开——这感觉太熟悉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许舒立刻起身,匆匆收拾了东西,快步朝综合楼的卫生间走去。

走廊不长,午后的阳光在她面前投下一束束的光影。她走得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像是她此刻的心跳。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走廊上有学生打闹的喧哗声,有人在喊“给我”,有人在笑,笑声清脆而遥远。

果然。她关上门,定了定神,心下有些懊恼。下节就是她的课,时间已经有些紧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五分钟够不够,她迅速盘算着。学校的小卖部设在操场另一头,离教学楼颇有一段距离,就算跑着来回,五分钟差不多,要是今天骑了电动车就更好了,可她并没有骑电车。更何况……靠在隔间的门板上,努力回忆——那小卖部主要卖些文具零食,花花绿绿的薯片、辣条、可乐,还有作业本、圆珠笔、修正带。她好像见过货架最里头有卖几包卫生巾,究竟是不是她实在没把握。万一跑过去,发现货架上空空荡荡,那该怎么办,再跑回来差不多就上课了。

要不找同事借一片,没有的话再说。同办公室关系要好的周莱今天下午没课,上午就离开学校去了自己的公寓。许舒靠在隔间的门板上,努力回忆——方才从办公室出来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柳欣颜的身影。她像是抓住了什么,连忙从包里翻出手机,指尖在微信通讯录里滑动,找到了那个许久没有对话的名字。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柳欣颜问她关于徐舟的事。

她略一踌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该不该发?会不会太冒昧?她们不熟,总共没说几句话。人家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学姐太随便了?周莱不在,别的老师……她实在开不了口。她想起办公室里另外几个女老师,王老师、孙老师、小吴,她们都挺好,都挺热心,可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咬了咬牙,还是敲下了一行字:“学妹,我刚刚发现自己突然生理期来了,你有卫生巾能借我吗?”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些后悔。这语气是不是太生硬了?是不是应该加个“不好意思”?是不是应该先寒暄两句?可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她盯着屏幕,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等待的片刻竟有些难熬。她看着微信界面上的时间,一秒,两秒,三秒。隔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进了卫生间,开了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响了一阵,又关掉,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是一片安静。

好在没过多久,屏幕便亮了起来:“我在办公室有备用的,学姐你现在在哪?”

“我在综合楼二层卫生间,第二个隔间。”许舒快速回复,心里松了半口气。

“好,我马上来”

等待的时候,她看着这间卫生间又忍不住想起自己高中就读学校的卫生间环境。W市的经济条件到底比她老家好上太多。她记得自己高中时,厕所在一层楼的尽头,是那种没有门的槽式蹲位,一排五个。一层楼有六个班,每个班五六十人,至少上百名女生。课间十分钟,厕所门口永远排着长队,有人等不及,只能在下一节课的课间再来。为了避免尴尬和迟到,许舒只能尽量在课间少喝水减少上厕所的次数。夏天最难熬,渴得嗓子冒烟,也不敢多喝。放学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抱着水杯多喝几口。刚来这所学校工作时,第一次走进明亮洁净、有独立隔间和门的卫生间,她怔了好一会儿,心底无声地感叹:经济的力量,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连卫生间都不例外。虽然现在过去了十年多,不知道母校现在基础设施水平有没有提高,但就她去Y市面试时所见,W市十二中学的环境依旧Y市第一中学环境好很多,所以她选择在W市第十二中学就职。

正有些出神地回忆着,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是一声压低却清晰的呼唤:“学姐?”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接着,她所在隔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许舒连忙应了一声,弯下腰,她从门板下方的缝隙里,看见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齐,鞋面干干净净。然后,一只纤细的手从上方伸下来,手指白皙修长,捏着一片未拆封的卫生巾。那片卫生巾被小心地从门板下方的空隙推了进来,粉色的包装袋在浅米色的地砖上显得格外柔软。她拿起,说了声“谢谢”迅速处理好,整理好衣物后打开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哑,有点轻。门外那个声音说:“没事的学姐,我在外面等你。”脚步声远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离开。

许舒迅速处理好,整理好衣物后打开门。柳欣颜站在洗手台旁边,正在看手机,听见开门的声音便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安心,像是说“没事的,这很正常”。许舒扯了扯嘴角又说了声“谢谢”,想说什么别的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凉凉的水流冲在手上带走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绪。柳欣颜还站在那里,没有走,像是在等什么。许舒抽了张纸巾擦干手,转过身和柳欣颜回到办公室。

她们从卫生间出来时,走廊里已是一片兵荒马乱。上课预备铃像一道紧箍咒,催着人往教室里赶。甚至没顾得上仔细擦干手上的水珠,只胡乱地在裤缝上蹭了蹭。柳欣颜也收起了手机,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匆匆忙忙的紧迫感。

“快走吧,要迟到了。”许舒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嗯,我也得赶快过去了。”柳欣颜朝她点点头,拿起教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的楼梯口跑去,脚步声急促而细碎,很快消失在转角。

许舒加紧了步伐奔向教学楼另一头的教室。一路上,小腹的坠痛随着奔跑的动作一阵阵加剧,但她不敢停,也不敢慢,只盼着能在正式铃响前站上讲台。免得被领导人发现又是一个教学事故。站在讲台上,许舒讲着新授课,又要努力保持着思路的清晰和声音的平稳。一堂课下来,小腹的坠痛感愈发明显,背上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每当转身板书时,她都要借着黑板挡住身子,悄悄用手抵住后腰,试图缓解那股向下坠着的钝痛。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嚣起来。她没再多停留,收拾好自己的教材和教案,走出教室,撑着身体往综合楼走去。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隔音门,原本嘈杂的键盘敲击声和交谈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数倍,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走向自己的工位。目光下意识地往斜前方一扫——那是柳欣颜的座位。

桌上空荡荡的。

小腹的坠痛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许舒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个空座位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不再去想柳欣颜去了哪里,也不再纠结那份无处安放的感激与尴尬。此刻,办公室里的嘈杂仿佛退得很远,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回到那个安静的、可以蜷缩起来的教师公寓里去。到公寓后,她翻出暖宝宝贴在睡衣外侧,爬上了床。温热的感觉隔着衣料慢慢渗透,但对那绵密而顽固的疼痛似乎也只是杯水车薪。

她想起之前在某社交软件上看到吃布洛芬对缓解生理期的疼痛很有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她盯着茶几一角,迷迷糊糊地想着,下次或许可以买来试试。但生理期第一天带来的疼痛让许舒想睡又睡不着,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大概是哪个班在上体育课。那些声音隔得远,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听不真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她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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