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星的要求——她已经连续三次要求不让小月参加战斗了。
但小月还是出现在纺织厂门口。她没有穿战斗服,只是在日常衣服外面罩了一件防风外套,看起来像是下楼买早餐顺便经过。但她的手腕上灵魂宝石已经变成了护腕形态,随时可以张开护盾。她就站在纺织厂歪倒的铁栅栏门旁边,风吹起她没扎好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看到小星带着队伍过来,她微微歪了歪头。
“你们要战斗了。”
“小月,回去。”小星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硬。
“不。”小月说。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对小星说“不”。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依然是那种温和柔软的调子,但那个“不”字说出口的时候没有任何摇摆。
“姐姐在哪里战斗,我就在哪里张开护盾。不战斗的时候我可以听姐姐的话,战斗的时候不行。”
“为什么?”
小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只手很小,指节纤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少女的手形,不再是最初那个婴儿的拳头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小星,给了她的答案。
“因为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这句话没有任何自怜,没有任何悲伤。她说的是事实——愿望给了她张开护盾的能力,也拿走了她做其他任何事的理由。她不是不想听姐姐的话,而是愿望本身不容许她不听。当小星的生命进入威胁范围的那一刻,她的护盾会自行展开,无论她自己的意识是否同意。这是契约写在她灵魂里的代码,无法改写,无法破解。
小星站在纺织厂废墟的门口,看着自己的妹妹。初春的风吹过她们之间,把尘埃和碎叶卷起来,打了一个小小的旋又落下。
她忽然想起美织子抽屉里那些悲叹之种。初花的灰黄色,小雪的淡蓝色,小雨的浅绿色,小空的透明冷光,小海的柔和粉色。每一枚的颜色都不同,因为每一个愿望的颜色都不同。如果小月也变成其中一枚——她会是什么颜色?淡金色。和她的灵魂宝石一样的淡金色。那颜色小星每天都能看到,因为小月每一次张开护盾的时候,护盾边缘的微光就是淡金色的。那一刻小星意识到了一件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实:她救不了小月。不是不想救,不是不够努力——是救不了。愿望本身就是诅咒,而小月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诅咒里了。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魔女的结界正在扩张,失踪人数每过一个小时就多一个。她把自己的情绪压回胸腔最深处,转过身面对队伍。
“小月跟我。队形3—1—2。莲见前排,时雨照旧,杜若和秋鹿中间,我殿后。小月的位置——我的正前方。”
“你让盾牌站在你前面?”莲见皱眉,“那不是——”
“盾牌不保护自己。我站在她正后方,就是她的死角。你们在前面保护她,我在后面保护她。死角不被人打到,她就不会有事。”
这个战术布置听起来荒唐——让远程狙击手站在盾牌正后方,等于把自己的火力范围压缩到了极限。但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队形的真正意义不是战术,是羁绊。小星把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了小月,不是因为那个位置最安全,而是因为那是她能站得离小月最近的地方。
魔女的结界在纺织厂的主车间里。入口是一面落满灰尘的旧镜子,镜子周围爬满了灰色的藤蔓状诅咒物质。秋鹿用手掌贴近镜面感受了一会,报出分析结果:结界内部可能是多层的,主魔女潜藏在最深处,沿途会有使魔和陷阱。她建议速战速决。
莲见捏了捏指节,一拳打碎了镜面。碎片没有落下,反而悬浮在半空中,组成了一道不断旋转的漩涡门。六个人依次穿过。
结界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织布车间。几十台老式织布机整齐排列,每一台都在运转,铁梭在经线之间来回飞射,发出规律的、震耳欲聋的咔嚓声。但织布机上织的不是布——是头发。人类的头发。黑色的、棕色的、白色的,长的短的直的卷的,全部被织成一匹一匹的布料,从机器尾端滚落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条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
“不要踩到头发。”秋鹿的声音很紧,“头发上面附着诅咒。踩上去会和地面粘在一起,越挣扎缠得越紧。”
时雨闭上眼睛,开启了预判能力。她的感知在无数织布机的规律节奏中寻找不规律的脉搏——使魔藏在这些机器里,魔女潜伏在更深的地方。零点五秒后她猛地睁开眼。“来了。”
织布机同时停下。咔嚓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声音——梭子从织布机里飞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尖端全部对准了六个人的方向。那不是梭子,是使魔。它们的外形不断变换,时而像纺锤,时而像针尖,时而像手指——女人们劳作的手指,骨节弯曲,指尖带着针眼。所有的使魔同时发射,像一阵金属暴雨。
小月张开护盾的瞬间,淡金色的屏障从她的掌心向外扩散,在半秒钟内罩住了全部六个人。使魔撞在护盾上碎裂开来,化作灰色的粉末从屏障外缘滑落。但护盾亮起的瞬间,小星看到小月手腕上的灵魂宝石同时闪烁了一下——那种闪烁不是正常魔力输出的律动,而是更接近于灯管在熄灭前最后的闪烁,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
灰色又蔓延了几毫米。肉眼可见。
“莲见,现在!”小星下令。
莲见从护盾边缘跃出,一拳砸在地面上。增幅的力量让整个结界的地面都震动了,织布机集体向后滑行了半米,露出藏在机器下面的魔女本体——那是一个蜷缩在数百根交织的线轴中央的老妇人形象,手指和脚趾都延伸成无穷无尽的棉线,每一根线都连着一台织布机。她的脸被纺车轮的阴影遮住,只露出一张嘴,正在无声地吟唱着纺织歌。
小星举起了手。她的魔力在指尖凝聚——不是单发,而是二十多发齐射,每一发光弹都精准锁定了连接魔女和织布机的线条。光辉齐发,二十多道光线同时射出,在护盾内划出优美的弧线,绕过小月的屏障边缘,精准切断了所有连线。魔女发出嘶哑的尖啸,织布机全部停摆。
“莲见,收尾。”
莲见踏着断裂的织布机跳上半空,一拳从正上方砸下。力量增幅开到最大,拳压将魔女连同她身下的线轴一起压碎。结界开始崩塌,所有未织完的头发布料化作飞灰。
战斗结束。全程不到三分钟。这是小星小队的标准战绩——高效、精准、零伤亡。
但是小月在最后一刻做了不该做的事。在结界崩塌的瞬间,一根未被切断的线从死角弹射出来,目标是小星的后颈。这是谁都没想到的角度——结界已经崩塌,连时雨的预判都只覆盖了魔女消散的方向。但小月看到了。她看的不需要预判,她看的只有姐姐。
她扑了过来。
护盾展开。线撞在淡金色的屏障上碎裂。小月落在小星背后,双手还保持着张开护盾的姿势。小星转过身的时候,小月正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事吧?”小月问。她先检查了小星的后颈,确认没有伤口,然后才垂下双手。护盾消散,淡金色的微光从她指尖褪去。
“你在干什么。”小星的声音哑了。
“保护姐姐。”
“结界已经崩了。那根线就算打中我也不会致命。”
“但会疼。”小月说,理所当然的。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放松的安静,而是像一台运转中的机器某个齿轮忽然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