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鼻尖。冬天的时候会很凉。你总说是冷的,其实是血液循环不好。笼姐姐每次都说让你多喝姜茶。”
然后她把手指移到小星的下巴。
“你的下巴。有个很小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小雪姐姐接住了你,但还是擦破了一点皮。”
她的手指从小星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移过,每移一寸,就说出一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细节。说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心口。
“我在这里记了你的脸。很久以前记的。在我还会记东西的时候。”
然后她把那只手按在小星的胸口。
“如果这里忘了,姐姐说一万次就好。如果眼睛忘了,姐姐给我看就好。但如果手忘了——姐姐就再让我碰一次你的脸。眉毛,鼻尖,下巴的疤。碰一次,我就记得了。因为这是姐姐的脸。”
小星攥住小月的手。那只手很凉,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像一片秋天最后挂在枝头的叶子。她用这只手张开了无数次的护盾,替所有人挡住了无数次致命攻击。现在这只手连握住姐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你不会忘的。”
“我不怕忘。”小月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因为你记住了。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我的布丁,我害怕打雷,我第一次走路摔了三跤,我最喜欢的颜色和你的灵魂宝石一样。你把所有关于我的东西都装在你那里了。就算我这里全空了——你那里还是满的。”
她看着小星。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那不是放弃,而是托付。
“所以我不会消失。”
小星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小月没有说“姐姐退后”,没有说“危险”,没有张开护盾。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脸埋进小星的胸口,听着那个从出生前就开始听到的心跳声。这个声音穿过愿望,穿过魔力,穿过所有诅咒和命运,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她们回到据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小月说困了,小星把她安顿到床铺上盖好被子。小月躺下之后很快睡着了,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收了翅膀的小鸟。杜若在旁边看了很久,翻开记录本,翻到小月那一页。那一页上已经写满了各种记录,从今天的早饭到刚才她说的那句话。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夜,小月仍然记得姐姐的脸。希望明天,也是。”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旁边的时雨看到,杜若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对于一个永远活在比别人慢半拍的世界里的人来说,手抖意味着她在预判未来——而且那个未来让她无法保持镇定。
时雨没有问。零点五秒后她就会知道答案。零点五秒后,她看到小星在小月床铺边坐了一整夜,一直握着小月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着墓室的石像。她没有哭——小月说过,姐姐是家里唯一一个还会哭的人。但此刻她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在攒。还在攒。
黎明时分,小月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还只是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地下室小窗漏进来。小星坐在床边,手还握着小月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小月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轻得像心跳的余韵。
“姐姐。”小月的声音很微弱,但很清醒。
“我在。”
“我做了一个梦。”小月说,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那一方小小的灰蓝色天空,“梦见一个地方。那里面有好多个蛋。每一个蛋里面都有一个我。有一个蛋是蓝色的,有一个是绿色的,有一个是透明的,还有一个是粉色的。妈妈坐在那些蛋中间,抱着一个金色的蛋。她看到我,笑了一下。她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眼睛里面是空的。但她的手还是暖的。她抱着蛋的手势,和抱着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星僵住了。她想说那只是一个梦,不是真的。但她在小月的话语里辨认出了千绘魔女化的结界——那些数不清的蛋,那个坐在中间的鸟。那不是梦。那是愿望的源头正在呼唤她的妹妹回去。小月在遗忘的尽头正在看到自己的来处,也正在看到自己的去处。
“姐姐。”小月转过来看着她,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我想妈妈了。”
小星拿出手机,给美织子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让她来吧。”
消息变成已读。没有回复。美织子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不需要问,只需要行动。
“妈妈会来的。”小星把手机放下,用手背碰了碰小月的脸颊,“你再睡一会儿。妈妈来的时候我叫你。”
“嗯。”小月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姐姐。昨天晚上在外面说的话——说一万次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小月笑了一下。那是她脸上出现过的、最像她自己的笑容——干净的,没有阴影的,被护盾保护了太久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微笑。
“那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变亮。灰蓝变成浅紫,浅紫变成橘红,橘红变成金色。城市开始苏醒,电车驶过头班车,便利店开门,早起的人在路上行走。
小星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小月的手。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变轻——不是在缩水,不是在消瘦,而是存在感本身在缓慢地流逝,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慢的速度把她从世界的画布上擦掉。
但她的手还是暖的。
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那只手还是暖的。